探索大千未解之谜 猎奇世界奇闻趣事

结尾:王业大喊“救救身边的公主”。公主停止挣扎,潜入水底。

发布时间:2022-02-23   来源:    

完结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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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爷叫道:“救侧妃”,王妃不再挣扎,潜入水底

接上篇

我突然回想起了幼时的夏日,我午后贪眠,姐姐们笑着唤醒我,睡眼惺忪间,她们一人一匙,给我喂下了绿豆百合汤。

骄阳刺目,暑热难消,绿豆百合汤入喉清甜,又带着冰镇后的凉意,闭目间,让人倦意全消,心宁神安。

而江稹的怀抱,就好像盛夏里最清凉回甘的一口绿豆汤,倏尔便驱散了漫无边境的酷热和焦躁。在贤王府的那些提心吊胆,留在我脑海里的那些遍体鳞伤,都在江稹温暖的怀抱里,渐渐化为尘埃。

岁月不曾从容待我,但至少,还有江稹信我,挂念我,心疼我,他好像,垂入地狱的一道蛛丝。

江稹有些颤抖地拥我在怀,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发丝,仿佛这一刻,他已然等待了很久。倏尔,我好像又回想起了年幼时的那些日子,我和江稹,总有些莫名的默契,淘气的时候,总能想到一处,挨骂的当口,也总能惺惺相惜。

而今日,那些少年时的心有灵犀,突然就重新在我的心头跳动。我陷在江稹的怀中,感受着他的气息和体温,突然间便想向他确认,我们没有见面的这些日子里,他是不是也在日日夜夜的惦念着我,

我还很想知道,他那晚在贤王府的举动是意味着什么,也想弄清脱身后的这些日子里,他是怎么想我的,我更问他,对怀中的我,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。

可我没有开口,既然已经装了糊涂,那便继续装下去吧,如果这个美梦,一定要有破碎的一日,那我也情愿等到从贤王府脱身之后,再将它亲手戳破。

我很贪恋江稹怀抱中的温暖,但毕竟时间有限,江稹不舍地摸摸我的头,又轻轻啄了啄我的脸颊,悄声问我:

“不要回去了好不好?”

我听了他的话,脸上又是一片红晕,余光更是看到我娘和两个姐姐都抿嘴偷笑,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在江稹怀里,却又止不住心里的窃喜。

虽然,我自始至终都清醒的知道,欢馨过后,我终究,还是要回贤王府的。

并非是我不怜惜自己,想刻意让江稹和家里人难受,但我真的不甘心,我已经受了这么多苦。江廉,苏婉媚,还有所有与他二人同流合污,为虎作伥的朝堂败类,我真的,真的,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,绝对不要让他们好过。

听到我还是要走,江稹脸上笼上一层深深的忧愁,锁住了眉宇,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,好像生怕一放手,我就会随风而去。

我娘也皱起了眉头,她的眼眶红了,伸手轻轻地抚着我的背,柔声劝我:

“清清,不要回去了,你平安的活着,才是所有人希望的。”

我当然也希望能让所有人安心,可我一旦离开王府,怕是会正中江廉下怀。他们没有留下任何折磨我的证据,就算让我在御前指认,也只是空口无凭,他们就是想逼着我自己离开,然后让所有的罪行,就永远留在黑暗里。

我走后,苏婉媚会如愿成为王妃,更方便帮衬江廉。苏相也会抓着文氏“背弃婚约,对先皇不敬”这件事大做文章。即使江稹能护着我,但到时候,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不知内情的朝臣,愤而倒向江廉。

大姐抹了把眼泪,也凑了上来,她说自己和二姐的婚事,其实都是江稹牵线的,一则能抬高楚国公府的声势,二则也是江稹在笼络这两卫府,等时候到了,铲除贤王,我这两个姐夫便会身先士卒。

二姐看我娘和大姐都哭了,不想再添眼泪,便故意笑着安慰我,说两个姐夫都是人品正直,性格率真的好儿郎,她们两夫妻间都再和睦不过的,倒像是托了我的福,才让她二人嫁了如此的好郎君。

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破涕为笑了,笑着笑着,我的眼睛却酸涩了起来,只能强忍着,好不容易见到我娘和姐姐们,我真的不想花时间来掉眼泪。

细算起来,我入贤王府已经快三年了,早就不是初嫁时的那个文清涧了。

我天真过,卑微过,懦弱过,但在和江稹重逢的那一天,我真心真意的想重新来过。

现在的文清涧,哈哈,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江廉和苏婉媚死得太痛快!

我这样说着,作出一副豪情壮志的模样,不停地安慰着我娘和我两个姐姐,她们脸上的笑容很勉强,最后,不得不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江稹。

江稹的眉头还是纠结成一团,他叹了口气,伸手捏捏我那已经不剩什么肉的小脸,无奈地开口道:

“你啊,还是这么没心没肺的,你当真以为,凭你爹和你两个姐夫这三座靠山,你就无所顾忌了?真以为苏婉媚是吃素的?一年多前,朕派去贤王府的暗卫,她都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,她若真的狠下心来对付你,谁都不敢说能保你万全。”

我听了江稹的话,突然一个激灵,想通了不少事情。

“江稹,你查江廉的党羽,都摸清了没有?”

江稹说,已经摸清了七八成了,余下的应该不成什么气候,但小心起见,他还是想排查清楚了再说。

我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,鹌鹑如我,也终于想出一个对付苏婉媚的办法了。

“江稹,不如动手吧,先不着急对付江廉,把苏婉媚除掉,他们不就自乱阵脚了?有不少人都是因为倾慕苏婉媚才追随江廉的,苏婉媚一出事,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,可能剩下那两三成,都不用你出手,就自己露出马脚了。”

江稹思忖了片刻,说此计可行,但苏婉媚一向心思缜密,行无错漏,要如何才能将她铲除呢?

我深吸一口气,幽幽地问他:

“你猜,苏婉媚把你的暗卫弄死之后,把尸体藏在哪里?”

答案当然就是,贤王府的荷花池!

这还是我某天晚上,被饿醒时,无意间发现的。

苏婉媚,活该你也有今天,让你不给我饭吃,现在我要戳戳戳戳你的死穴,让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你才不是什么第一美人,才不是什么第一才女!

你唯一配得上的称号,是天下第一蛇蝎妇人!

18.

我能在宫里停留的时间不多,所以只能草草商量出一个大致计划。我们选定在江廉的生辰宴上,当着众宾客等面,由我将苏婉媚拉入荷花池,江廉肯定先救苏婉媚,压根儿就顾不上我。我自可以凭借着练出来的好水性,一口气游到对岸,然后趁乱混出贤王府。

我爹就在岸边一直哭我,等贤王府的人在水里怎么也摸不到我,我大姐夫就趁势跳入池中“帮忙”,然后让水下的尸骸,重见天日。

一旦尸骸出水,我二姐夫就有借口带兵冲入贤王府,拿下江廉和苏婉媚,等查清了尸首的身份,苏婉媚自然脱不了干系。苏婉媚不在了,江廉一个人是压不住他那群党羽的,到时候说不定就会露出什么破绽。

要研究的细节还有很多,但我已经不能再在宫里多待了,我最后又安慰了我娘和两个姐姐几句,然后抱住了江稹,仰面对他说道:

“别怕,离江廉的生辰只有三个月了,我会很小心,不让自己出事的。”

江稹收紧了他的手臂,又吻了吻我的额头,郑重其事地对我说:

“生辰宴那日,朕亲自去救你出府。”

我很想说服江稹不要以身犯险,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松口,甚至看着我离开时,还是眉头紧锁,满脸忧愁。

“清涧,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,你到底明不明白朕的心事。”

我心里虽然也舍不得江稹,但为了不让他一直担心我,还是一直笑着,就这样踏出了殿门。

只可惜这微笑,总也带不出这座寝殿。

一出宫门,苏婉媚的婢女便把我团团围了起来,我麻木地跟着她们,一路默默无语地回到了贤王府。

一进内院,就有人奉苏婉媚之命来带我走,她们也不跟我客气了,上来就抓住了我的胳膊,我拼命地挣扎着,奈何身子太瘦弱,根本就是蚍蜉撼树,只能任由她们将我直直地带到了荷花池前。

苏婉媚一身青色的衣衫,正半倚在树荫下的一张贵妃榻上,手里缓缓摇着一把轻罗团扇,似笑非笑地望着我,端得是如花美眷,幽闺自怜。

婢子们将我推到苏婉媚面前,我踉跄着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好不狼狈。苏婉媚却是以扇掩面,轻笑了几声,甜甜地对我说道:

“王妃何须行此大礼。”

一席话,说得四下的婢女们都笑了。苏婉媚似乎心情不错,她一手玩着团扇,一手托腮,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,说道:

“你进宫这一趟,见过什么人了吧,看来,属实不能再拖着,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声,我不傻,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恐惧伴着一阵恶寒从我的后颈匝遍了全身,仅存的理智在嘶喊着,让我快逃,可手脚就是不听使唤,只是变得冰冷,不住地发抖。

苏婉媚把我的丑态都瞧在了眼里,她笑得更甜了,边吃吃笑着,边对我说:

“正好你今天进宫祭拜过贵太妃了,想必心里对她也很是思念,一时走神,失足落水也是有的。”
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的恐惧更深了一分,拼命地挪动着手脚,向后躲去,我这幅走投无路的样子逗得苏婉媚大笑了起来,她挥挥手,几个粗使的下等丫鬟上前来,将我死死地制住,直接拖到了荷花池边上。

还来不及反应,我就被抛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,我慌乱的挣扎着,呛了几口水,苏婉媚的声音从岸上传来,这次带着些怒气:

“没用的东西,说了让你们淹死她,扔下去干什么!她扑腾起来没完怎么办,赶紧拖到岸边淹死,做事这么拖泥带水的,不够让人生气。”

求生欲让我的脑子清醒了起来,重掌了手脚的支配权,我赶紧划动手脚,拼劲我所有的力气,游到了荷花池的中心。

现在苏婉媚的人够不着我了,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,但好汉不吃眼前亏,能苟一回是一回!

苏婉媚看着我像落水狗一样在她的荷花池里搅合,气得把手中的团扇都折成了两半。那是内造的扇子吧,最是结实耐用,想不到她力气居然这么大,难怪我没有一次打得过她。

“好,好,好,文清涧,你有本事就永远别上岸,我倒是要看看,你能在池子里坚持多久。”

苏婉媚着实被我气到了,那张好看的脸都被气歪了几寸。她把手里的破扇子掼在地上,四周的下人们见她真的动气,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一时间,整座院里只剩下我不断划水时的哗哗水声,怎么说呢,有点尴尬,但我能怎么办呢,不划水就真的淹死了。

可是划水也活不了太久,我身子本就赢弱,在水里浸了一会儿,便觉得体力快要耗尽了,接连呛了几口水。苏婉媚正要得意,院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侍女,慌慌张张地冲到苏婉媚面前,对她耳语了几句。

苏婉媚的脸色猛地变了,抬手便赏了那侍女一记耳光,也不出声,闷头就往外跑去。

她那些心腹都跟着她走了,岸边其他下人见苏婉媚走了,也都纷纷散去了。

我终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游了回去,扒着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却再也没有力气翻身上岸。

我文清涧,算是又苟赢了一回。

19.

有时候,遇到了一个愚蠢的对手,你也是很难输的。

苏婉媚这个对手,最愚蠢的地方,就在于她觉得自己可精可精啦~可以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呢~哼哼~

她确实很玲珑,很剔透,长袖善舞,左右逢源,每走一步,都是深思熟虑,滴水不漏。就算在长安这个鹤唳凤鸣之地,她也是个拔尖的谋士。

可是,杀人这件事情吧,不能仔细想。

她入府三年了,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,杀个下人就跟宰鸡一样顺手,但偏偏,就是下不了决心弄死我。

道理很简单,我身为先皇钦点的贤王妃,这个身份地位牵扯得方面太多太广了。杀了我,会不会让人察觉贤王府的野心?会不会让人觉得是宠妾灭妻,坏了她的名声?种种的细节扣起来,能扣上三天三夜,我都替她累。

三年来,她孜孜不倦地折磨我,天真地希望,我能受不住煎熬,自我了断,省掉她一个大麻烦。

也太天真了,你的敌人,怎么会让你轻易如愿呢。

看看今天,都当着满府人的面对我下手了,结果半路突生变数,她还是一撒手就不干了,大姐啊,杀人也能这样虎头蛇尾,半途而废吗?

苏婉媚,不得不说一句,你有个放屁的才华,懂个吃屎的谋略,嚣张个搅蛆的气焰。

我的刀都攥在手上了,虽然,还要三个月才能落下,但这一下,绝对要捅死你,才不会像你一样犹犹豫豫。

虽然我心里跟一片明镜一样通透,但身子却好像变成了一整块石头,又冷又沉又僵硬。我拼命勉强着自己往岸上继续爬,既然老天没收走我这条小命,我就一定要活下去,活下去,报仇,活下去,去见江稹。

心里想着江稹,身体里好像又突然涌出了不少力气,我紧紧拔住岸边的石板,觉得手指已经磨出了血,身子还是好沉,可是我不能松手,一旦松手落回水里,我就再没力气爬上岸了。

挣扎了一会儿,眼前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了,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慢慢松开石板,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控制,就在我满心绝望,以为自己又会落水的时候,我感觉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紧接着,我的身子腾空而起,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
是江稹吗?他来救我了吗?

身体再也撑不住了,眼皮沉沉地合了起来,我陷入了一个黑长的梦里,想醒却醒不过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的耳畔传来了轻微的嘈杂,意识也回到了我的脑海,我强迫自己睁开眼,发现自己是江稹的怀里醒来的。

刚刚的那个人,果然是他,我心里一暖,忍不住就看着他,傻傻的笑了起来。

不知怎的,他看上去有点狼狈,头发乱了,脸上还有擦伤,衣领大敞着……嗯?嗯嗯嗯?

我把自己的视线往下挪了挪,看到了江稹赤裸的胸膛,又往下挪了挪,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胸脯,再往下……还有必要再往下嘛?!

“江,江,江,江稹,你,你你……”

江稹脸上刚刚还满是沉重,看到我醒了,又听到我结结巴巴地声音,突然那沉重就一扫而光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没皮没脸,轻浮放荡地坏笑。

“文清涧,你的衣服被朕扒了,怎么样?”

“不要,要要要,要脸……”

我吐字都吐不出来了,一口咬到了舌头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,头晕目眩,比刚从荷花池里爬出来还要无力,整个人都要向后翻过去。

江稹翘着嘴角,适时地伸手环住了我的腰身,方才刚拉开的一点点距离,现在又不复存在。他的身体滚烫,而我冷得像个冰块,越是跟他贴在一起,就越要化成一滩水。

江稹收起了坏笑,但是没有松手,他把脸凑过来,用嘴拨开了黏在我唇边的一缕头发,一瞬间,我觉得有条蛇滑过了我的全身,酥酥的,麻麻的,所到之处毛发根根直立,五脏六腑都要沸腾了。

“文清涧,你知不知道,你快把朕吓死了。”

江稹的手臂收得更紧,将我不能更紧地搂在怀里,他的手腕处有些颤抖,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僵硬,全然没有他平时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淡定。他现在,不太像皇帝,倒很像我从小就认识的那个江稹。听到他的这句话,我就莫名的释怀了,不再紧张得想逃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,觉得好温暖,好安心。

他的手没有乱动,只是紧紧的托住了我的后脑和后背,江稹在我耳边说,我走后,他突然坐卧不安,说不上为什么,带了两三个暗卫就跟了上来。谁想到,一潜入贤王府,就看到我在荷花池里挣扎,眨眼间就要沉下去。为了救我,他来不及多想,赶紧让几个暗卫去引开苏婉媚的注意。果然,苏婉媚一听说府上有人潜入,就马上放弃了杀我,唯恐被人看到她下毒手。

“都说了,不要回来了,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朕的话。”

江稹的声音比小时候挨骂时还要委屈,我抬手摸索着,在衣下环住了他后背,轻轻的拍着,抚摸着。

“对不起,江稹,我错了。我该听你的话,再也不回来的。”

江稹的头埋在我肩上,很响地抽了抽鼻子。过了许久,他才红着脸抬头,对我说,他真的不是想轻薄我,但他带我回到佛堂后,哪儿都找不到春秋夏冬四个丫头。他堂堂一介天子,也不会生火,眼看我身上越来越冷,情急之下只能想了这个办法,用他自己的身体来给我取暖。

一席话说完,他从耳廓边,到额头顶,到脖颈,甚至锁骨都泛红了,像只煮熟的虾子,看得我忍不住笑起来。

江稹见我笑话她,又把他那张俊脸贴了过来,咬着我的耳垂说道:

“文清涧,你再笑一个试试,信不信朕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。”

说完,他的手一路缓缓下滑,越过了肩胛,越过了腰窝。

“江稹,住手,不要……”

“不要?你说不要就不要?”

“……不要抓我的痒痒肉!”

20.

江稹是幼稚鬼吗?

越阻止他,他越执着于抓我怕痒的侧腰,来来回回好几次,我又不敢笑出声,忍得快要背过气去了。

江稹看到我整个人都憋红了,这才慢悠悠地将我重新抱回了他怀里,心满意足地问我:

“暖和了吗?”

听他这么问我,我才反应过来,想来是刚刚闹得太厉害,等回过神来,才发现全身都已经缓过来了,连手脚都暖了。

我贴在他怀里蹭了蹭,说已经无大碍了。江稹看着我撒娇,一脸无奈的摇头。

“刚刚小命都差点没了,现在这幅得意样,尾巴都要上天。”

我从他胸前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看着他,小小声的说:

“我没有尾巴呀。”

江稹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,他深吸一口气,把我裹进了他的胸膛,不知道为什么,江稹的体温一瞬间升得好高。我有点不知所措,闷在他胸口也动不了,只能尽量张开嘴问他:

“江稹,你是不是不舒服了?身上好热啊,发烧了吗?”

江稹冷笑了一声,低声说,他是有点不舒服。

我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,一叠声地追问他,到底哪里不舒服,要不我们二人把衣服穿好,我扶他躺下歇一会?

江稹也不动弹,就继续抱着我,继续冷笑,仿佛不想理我。隔了好久,他才冷不丁地说了一句:

“朕的尾巴不舒服。”

尾巴?尾巴?!

啥,原来,钻狗洞真的会长尾巴?!我还以为是我爹骗我呢!!

我在江稹的怀里唧哇乱叫,江稹就是不放开我,但是他好像开始臭屁起来,也不说话,就一直时不时冷冷地笑一声。

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,江稹终于长舒一口气,放开了我,我的脸都被他压红了,他看着我摇了摇头,伸手掐了掐我的脸,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:

“不急于一时,也不能不挑地方,朕得当个君子。”

说完,他沉下脸,瞪了我一眼,让我赶紧去穿衣服。我从衣箱里翻出衣服穿好,回来的时候,还不忘给他带了一件外衣。

四个丫头既然不在,那就只能把我的衣服给他了,呜呜呜,这些衣服可都是我最后的嫁妆了。

江稹看了看我手上的外衣,问我,定情信物的话,能不能挑个轻便些的给他。我说这是掩护他脱身用的,江稹听了,一脸嫌弃地将衣服给我扔了回来。

他说今天有好几个身手一流的暗卫陪他一起来,他们足可以翻墙出去,不用钻狗洞了。

那,是不不也从侧面说明,江稹一个人翻不了外墙,会不会是需要暗卫给他搭人梯啊,哈哈哈哈。

时候也不早了,虽然今日满府上下都重点保护苏婉媚,注意不到我这偏僻的佛堂,但毕竟江廉快回来了,江稹绝不能在贤王府久待。

一时,他穿戴好了,站在我面前,很认真地问我:

“还要继续留在贤王府吗?”

我环顾了一下这间破屋子,苦笑了一声,今天闹了这样一场,连命都差点丢在这里了,再不走,我怕是永生永世都离不开贤王府了。

“不留了,江稹,你带我走吧。”

“确定要走?不报仇了?”

我冲着江稹笑了笑,轻声说:

“有你在,我就不亲自出手了。”

江稹的目光微微一动,又伸手摸我的头,摸完,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开口对我说:

“再等半个时辰吧,他们这么欺负你,朕也不想放过他们。”

说完,他俯身飞快地吻了我一下,接着就出门了,他那几个暗卫,不知道从哪里就闪了出来,护在他周围。我看在他消失在远处,心里终于泛起一阵撕裂般的痛楚,突然就好想追出门去,再也不要跟他分开。

可终究,我没有这么做。

江稹走后,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,这么久了,四个丫头一个都没回来,我克制不住地往坏处去想,会不会,是苏婉媚在我回来之前就……

好在我的四个丫头最是贴心,她们还没等我继续想下去,就一起推门回来了,个个都灰头土脸的。春华说,她们四个趁着我不在家,想出去换点绣品,听说早市比夜市开价更高些。谁知回来的时候,正赶上全府戒严,倒霉催的,那个狗洞被苏婉媚的人发现了,她们四个就被困在了府外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四个人正纠结要不要走侧门回来,但又怕被管家发现了抡棍打死,结果刚好就遇到了江稹,被他的暗卫翻墙送了回来。夏蝉看我头发乱得跟逃荒似的,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,我便把苏婉媚打算淹死我的经过,跟她们讲了。

这四个丫头比我还紧张,立刻就要带我逃出府去,但是被我拒绝了。我信江稹,就再等半个时辰,又如何。

半个时辰后,江廉回来了,还带回了一道江稹的旨意。

旨意上说,今日贵太妃的忌辰,祭扫者寥寥,陛下甚为不悦,责令京城三品以上宗亲家眷,亲往护国寺斋戒,为贵太妃祈福,三月后方可归家。

江稹还特意给江廉带了句话,让他一回家,就马上把我提溜到护国寺去,说今日来上香这些人里,就数我最不诚心。当着江廉的面儿,我故意显得有些委屈,其实心里乐开了花,有全京城的贵夫人给我作伴,我不信苏婉媚能只手通天,在护国寺把我怎么样。

更别提,还有护国寺的素斋可以吃,虽然也没有荤腥,但滋味可比贤王府上的剩饭剩菜好多啦,春华她们也能去街上给我买肉吃啦,简直不要太美好。

再看看苏婉媚,她三个月后的生辰宴上要献舞,生怕多长一丝赘肉,最后那一个月,她每天怕是只能喝一碗纯参汤,太惨了,实在太惨了。

想想我就美滋滋的!

就这么着,我在护国寺悠哉悠哉地逍遥了三个月,天天不是吃素斋,就是在山上散心,四个丫头还带我到山下吃遍了久违的荤腥,直到江廉的生辰宴前几天,宫中才传旨来,说皇上“大发慈悲”,特意恩准我回家陪夫君待客。

结果一回府,就听说江廉为了写那篇《日月同辉赋》,把头发都愁白了。

没事,值得,因为这篇赋文,注定会成为贤王府的绝唱!

21.

三个月前,被人扔进荷花池的我,绝对想不到,我会有命活着上岸。更不会想到,我手里的刀子真的可以落下,可以狠狠捅进了贤王府的心脏,誓死不给苏婉媚翻身的机会。

可我做到了,时至今日,我身处宫中,面对着江稹、我爹、还有我两个姐夫,听着他们诉说夜剿贤王府的细节,恍然间,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大梦初醒,还是仍在梦中。

贤王府啊,长安少女的魂牵梦绕,五陵少年的魂不守舍,会从今夜起,会为人所不齿,直至被世人所遗忘。

苏婉媚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与帝王并肩,名留青史了,但大约,她还是有机会遗臭万年的。

夜色渐深,殿外传来隐隐虫鸣,江稹再三暗示我爹该走了,他却只笑呵呵地坐着,东拉西扯,屁股稳如泰山。我爹这种地方最是可爱,让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大智若愚,还是真的不通世故。

终于江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开始拼命给我两个姐夫使眼色,我大姐夫叹了口气,上前搀住了我爹的右臂,说岳父该回家了,我爹还想用笑来糊弄他,我二姐夫也叹了口气,上前搀起了我爹的左手。两个大汉架着我爹,向江稹行了个礼,然后扭头便往宫外走。

我本以为我爹会喊的,谁知这小老头儿只是委屈得憋了憋嘴,一言不发,就一路回头望着我和江稹,直到出了大门,那眼神,可怜到一旁的内侍都不忍心看了。我被他看得心酸死了,差一点就起身抱住他,跟他一起回家了。

如果,我没被江稹牢牢地箍在怀里,动都不能动的话。

我爹他们走了,这殿内就只剩下我和江稹了,江稹打了个哈欠,伸头闻了闻我的头发,一脸嫌弃地说:

“文清涧,你还是再去洗个澡吧,闻起来还真的挺像条鱼的。”

我就等他这句话呢,真到了这一刻,我心里着实有点小激动,一时满脸通红,惴惴不安,开口小声问他:

“那,洗完了澡,做什么?”

江稹笑眯眯地看着我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在我耳边说道:

“洗完澡,自然就是睡觉啦。”

睡觉!睡觉!和江稹睡觉!!

我觉得一股热浪从我的耳朵根冲上了头顶,整个人都要蒸腾成一朵红云了。

“乖,你自己睡,朕还有奏章要批。”

啥?他说啥?奏章?今晚这种日子,批奏章?江稹你没毛病吧?你不会真的长了尾巴?怕被我看见?

江稹看我整个人愣在原地,好像非常满意,他抬了抬手,就有一大群宫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,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江稹怀里拉起来,半哄半骗的带走了。

说我心里不失落,是假的,但承认很失落,是不是太不矜持了?

我眼前好像能看到江稹那张欠揍的脸,在坏笑着反问我,知道什么是矜持吗?

呸,当然知道!

不仅知道啥是矜持,矜持反过来的那个那啥,我也知道!虽然我出嫁三四年了都没吃过猪肉,可架不住我隔壁的那两头猪每天撒野一样的跑啊。耳濡目染,我,我,我就还是,被带坏了一些……

我被那群宫女带到了一处汤沐所,我自小就在宫里走动,自以为都把这皇宫的角角落落看干净了,怎么今天这汤沐所我从来都没见过?倒像是凭空蹦出来的。

宫女们看我来精神了,都窃笑了起来,我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乖乖褪尽衣衫,解开长发,舒舒服服地泡进了池子里。

宫中的汤沐所就是不一般啊,白玉砌成的浴池足有我的小佛堂那么大,整个人都能在池中伸展开。水面上满满地漂浮着玫瑰花瓣,连水面都看不到,满眼深红浅红,花香袭人。我就在池边安安静静地泡着,身后的宫女在池边跪成一排,帮我洗净头发上的怪味。

澡豆、木槿叶、茶油轮番其上,不多时,我头发上的怪味便消失了,只留下淡淡清香,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。最后,宫女们又用手巾和一点点地将我的长发擦净,只有一支长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。

我身后的宫女也一一起身,到了外间等候,只留我一个人在浴池里。

我见四下无人,就大着胆子在浴池里游了几圈,自觉水性极好,正开心着,想再玩一会儿,却突然听到室内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
我吓得不轻,赶紧护住胸口,抬头望去。

江稹穿了一身素缎寝衣,赤着脚,边低头笑着,边向我走来。他也解开了发冠,墨黑的长发沿着颧骨散下,像掺杂了星辰的丝绸。他的长相本是清俊中带着些文弱,不知为何,配上这样的长发,倒让他那丝文弱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放肆又妖孽的美艳,像灵魂深处的欲望被夜色蛊惑。

他走到浴池边坐下,双脚探进了水中,双臂拄在膝头,毫不遮掩地打量着我,当真是狂浪至极,不知廉耻。

“江稹你出去!”

江稹听到我这样说,扯起一边唇角,不怀好意地笑了。

“这是朕的皇宫,你叫朕出去?”

“你不是去批奏章了?奏章呢?”

“朕批完了。”

他压根就没有奏章要批吧,刚刚就是在捉弄我,我想起来了,他从小就喜欢这样捉弄我!

我不想让他得逞,就悄悄地含了一口水,游到江稹面前,全都喷到了他身上!江稹竟然一点都没生气,他不紧不慢地抹了一把脸,又在寝衣上擦了擦手掌,继续笑眯眯地对我说:

“文清涧,就这么想让朕下去吗?”

我还来不及反应,江稹就纵身跳进了浴池里,溅起的水花太多,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,等反应过来,才发觉江稹已经用双臂将我圈在了他怀中。

我憋了一口气想潜下去逃跑,他却比我更快收紧了臂圈,我湿漉漉的身子整个贴了上去,再也无处可逃。

“江稹,你到底有多喜欢把我抱在怀里?”

“那就要看你,有多喜欢逃跑了。”

22.

如果,我尽全力扑腾……

如果,我尽全力挣扎……

结果,没有那么多如果,江稹伸手就将我从池子里抱了起来,他的手指触到我大腿的那一刻,我简直,羞到后悔刚刚没把自己呛死在洗澡水里。

尤其是,那群宫女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啦!她们递给江稹一件白纱长袍,江稹单手抱我,另一只手随手就把那件白纱袍扔到了我身上。白纱轻薄柔软,一沾水就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子上,倒勾勒得我全身肌肤若隐若现。我羞得捂住了脸,江稹又笑了,依旧笑得不怀好意,一路抱着我大步前行,等再停下的时候,我就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他的寝殿之中。

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我从没见过那处汤沐所了,那是!帝王御用独享的汤沐池啊!我会见过才怪!

寝殿中早已空无一人,江稹终于放缓了脚步,带着我慢慢走到了床边,却偏偏还不肯把我放下来,他低头凑过来,我紧张得闭上了眼睛,谁知等了半天,他只是低声笑了出来,边笑边说道:

“真厉害,现在闻起来一点都没有鱼的怪味了。”

我又气又恼,一下子就睁开眼,涨红了脸嚷道:

“江稹,我不是鱼!你闭……”

闭嘴的“嘴”字被江稹堵了回去,江稹的嘴唇毫无预兆地落下,让我无从抵抗,下一刻,我落到了床榻上,他落到了我身上,舌尖缠绵,不曾停断。

我感觉自己浑身绵软,四肢酥麻,仿佛化为了他掌中的一朵莲花,越是羞于盛放,越激得他欲罢不能。

他的寝衣,我的纱袍,早已不知去向。

江稹沾湿的发梢,攀沿上了我的腰肢,像蜿蜒在玉栏外青青藤蔓。他温软湿润的嘴唇贪恋地游走,似乎并不想留下一丝丝空白。我整个人遍体无力,只由得他细细摆布,初经缱绻,已觉蚀骨销魂。

今夜的江稹,好像再度找回了年幼时的那些任性与顽劣,我越是求饶,越是噙泪,他便越是随心所欲,放纵无拘。

秋雨梦凉,暮风瑟瑟,芙蓉帐内,却唯有高唐云梦,荒台云雨。

待我睁开眼时,江稹已在我身侧沉沉睡去,床前有两支红烛高照,映得罗纱帐影影幢幢。

我轻轻动了动身子,只觉得身下一片酸痛,该死的江稹,今夜这一句骂,你挨得一点也不冤。我翻了个身,想看看江稹的睡颜,奈何江稹从来浅眠,翻个身发出的窸窣之声,就立刻惊醒了他。

江稹揉了揉眼睛,显得一脸疲倦,动都动不了,只是含含糊糊地问我:

“怎么醒了,是龙榻太舒服了,睡不着吗?”

我知道他在揶揄我睡了三年的冷炕,少不得飞了他一个白眼,江稹强忍着困意笑了笑,对我说:

“过来吧,枕着朕的胳膊。”

他这样说着,我便依偎到了他身侧,头枕着他的肩窝,整个人都半抱在了他身上。

江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,很快又睡了过去,不知为何,我却突然没有了倦意,只是睁眼望着罗纱帐顶,目光勾勒着上面精工绣制的仙鹤祥云。

突然间,一幕幕往事像潮水般涌入了我的眼帘。

小时候的江稹,穿着合身的华服,陪我一起爬树,捉蝉,我的风筝掉在了池塘里,他不忍心我哭成个小泪包,脱了靴子,挽起裤腿,下水替我捡。

初订婚时,我在家中备嫁,拿着绣花绷子,战战兢兢地绣我自己的喜帕,他来楚国公府给我送贺礼,顺路嘲笑我,给自己的喜帕上绣了一对鸭子。

我大婚那日,他来观礼,隔着喜帕,我看不到他,却在对拜时听到了一声轻微又熟悉的笑声。

我们明明相处过那么多日夜,有过那么多机会,却又是为什么,总不曾在青春年少时,有过一丝丝情动。

倘若那时未曾错过,该有多好。

经历过了那些波折,那些痛楚,有些东西,终究会变得不一样。

我们在彼此一生的最低谷重逢,就好像两个迷失在茫茫黑暗中的人,突然在不见边际的孤寂中,抓住了一只流萤。

明明知道是萤火之光,却也会觉得,这便是世间全部的光明。

我想,我们虽然从不怀疑彼此的真心,但大约,这真心已不是少年时那般清澈单纯。

深山中相遇的困兽,会互相舔伤口。

溺水者抱住了浮木,也会感激涕零。

我对他的感激,他对我的怜悯,虽然说不出口,但两厢都心知肚明。

他已经是我此生能遇到的最好不过的良人,有此夜,有此生,我别无所求。可我到底是贪心不足,倘如他能给我的,是不掺一丝丝何歉疚和怜惜,最纯粹,最无暇的倾慕与爱恋,会不会,更好一些?

会这样想,大约也是因为,我真的希望,江稹爱的,是那个原原本本的我,而不是那个被贤王府折磨掉了半条命的文清涧。

出嫁前,姑姑送给我一句话:“嫁乞随乞,嫁叟随叟”。这是长安贵族,所有人都默认的体面。

可是,那日,他从我的衣箱里翻出来,那样失魂落魄,好不狼狈,却想着要救我出贤王府,甚至不惜下旨让我和离。我从未想过,从未期盼过,除了家人之外,还有人会真心替我着想,为我担心。

我对他的喜欢,从那一刻起,就像久埋岩下的泉水,经历了漫长的光阴,当我都以为那泉水并不存在的时候,突然奔涌而出,一泻千里,无可阻挡。

我唯一的祈求,便是江稹对我,也是真心的喜欢,而不是像可怜一个受欺负的小兽般的同情。

不知道世间女子,春宵一夜过后,是不是都会像我一样胡思乱想。

东方渐渐泛白,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等我醒来时,天色已然大亮。江稹穿戴整齐,精神抖擞地坐在龙书案前,看到我翻身坐起来,笑着嘴快咧到耳朵根儿了。

“小清清,朕刚刚跟你二姐打了赌,朕赌你肯定睡得连午膳都吃不上,你果然没让朕失望。”

我还在闹困,有点不想理他,摇晃着又要躺下,江稹一个箭步飞到床上,扳着我的两个胳膊,不让我再睡过去。

“朕忙了一个早上加一个上午,你就不能来夸夸朕吗?”

“夸什么,你都老大个人了。”

江稹听了,眼睛里亮起一抹贼光,阴笑着对我说:

“朕今天早上办得可都是贤王府的案子,刑部连夜审理,朕一早就批,江廉现在被废除爵位,软禁在府了。”

我听了他这话,突然有了精神,连忙接着问:

“那苏婉媚呢?”

江稹冲我眨了眨眼睛,轻声说:

“当然已经下狱了!”

23.

我从床上腾空而起,长发飘飘,衣角翻飞,然后稳稳得落在了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实话实说,脚有点麻。

“人呢,人呢,来人,我要更衣!”

外间的宫女听到我的声音,赶紧跑了进了,结果一进屋就脸色煞白,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,拼了命地喊着“皇上恕罪”。

我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看江稹,这才发现我飞身下床的时候把被子蒙他脸上了……

江稹扯开被子,脸色,不能更难看。

我急吼吼地就要去打落水狗,但却被江稹制止了,他说我娘和我两个姐姐已经在外面等了我一上午了,我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赶紧穿戴好了,先去见她们。

我这才想起来,昨晚,江稹说我娘和我姐姐们都能进宫来见我,唉,这都是昨天晚上太激烈了,让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。

我赶紧让宫女过来给我更衣,那个宫女从地上爬起来,还有些心有余悸,手抖个不听,连衣带都抓不住。江稹看了直摇头,只得又叫了更多人进来,大家齐心协力,终于把我打扮体面了。

呜呜呜,我在贤王府的破佛堂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多,都快不记得绸缎衣裳有多舒服了。江稹真的够意思,我身上这身衣服,连里子都是上等的白绸,穿上去那叫一个丝滑透气。

江稹看我穿戴整齐了,走过来牵住我的手,亲自陪我去见我娘和我姐姐。

据他说,我娘和我姐姐在前殿嗑了一上午的瓜子,瓜子皮都快把整个桌面盖住了,我娘还硬是不让宫女来打扫,说要让我这个不孝女看看,让她一个老人家等了多久。

老人家?我娘好意思自称老人家?

哪府的老人家年年去诗会上抢小年轻的风头,头筹一拔就是十几年,简直有瘾,更有病。

腹诽归腹诽,见了我娘,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行礼,行完礼就忍不住大哭一声扑进了我娘怀里。我娘抱着我喊了几声“清清宝贝”,干嚎了两嗓子,接着就把我推开了,毫不客气地问江稹,她嗑瓜子嗑得有点上火,能不能给她上点菊花茶。

江稹忙不迭地答应了,一时菊花茶端了上来,他还很殷勤地亲自给我娘斟了一杯,对我娘说道:

“舅母这些日子辛苦了,多亏有舅母在背后指点,舅舅做事才能让人挑不出错漏。”

这一席话把我娘哄得高高兴兴地,笑得嘴都合不拢了,也忘了要教训我让她白等小半天。

喝完茶,江稹便离开去忙他的政务,我们母女四人许久未聚了,立刻就开开心心地坐下,开始一起抹骨牌。

刚打了一半,我大姐就开始对我连珠炮似的发问,她问我,听说我在贤王府不准走大门,只能钻狗洞出入,到底是不是真的?

我被她问得差点噎死,这哪里来的谣言,怎么都拐到我大姐耳朵里了,天杀的,苏婉媚不是号称把贤王府看得跟铁桶似的,密不漏风吗?怎么狗洞这种事情还能传出去?!

我连忙矢口否认,但大姐一脸“我懂,你那时候苦”的表情,忙让我别逞强了,说完,她摸了一张牌,自摸!胡了!

第二圈牌刚开局,我二姐又开始冲我挤眉弄眼,问我,听说我在贤王府吃不上饭,经常摸黑潜入王府的荷花池里摘莲蓬充饥,到底有没有这回事。

喂喂喂,这一个比一个不找边际啊,我自己都清楚荷花池底下藏了什么,怎么还敢吃那池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啊。

我二姐听了,挑眉打了张牌,不依不饶地问我,那知道之前呢?

呵呵,知道之前肯定也……也打过这个主意呗,就摘了两次,那莲子不怎么充饥,偷莲蓬又容易被发现,后来就没怎么干了。

说完,我红着脸顺手扔了张牌出去,二姐眼睛一亮,哗啦一声就把牌推了,我点炮了……

到了第三圈,我直接转头看向我娘,我娘笑嘻嘻的,说她不会问这些浑话的,不过不知道我刚刚摸到过二饼吗?

还是我娘好啊,知道外面的都是谣言,信不得,二饼?有啊,刚刚摸了三张呢~

啊………………

姜还是老的辣呀。

谁能想到她在这里等着我呢。

一圈牌打完,我输得简直没眼看。我娘打了个哈欠,说时候也不早了,先把帐清了,说完这三个人就直直地盯着我,一齐伸出了巴掌。

伸巴掌,也没用,我在贤王府的时候,连自己的嫁妆都没保住,被江稹救出来之后,更是只剩下一身衣服,就那衣服还是江稹给我的。

我二姐不怀好意地看着我,贼兮兮地笑着对我说:

“小丫头,少给我耍嘴皮子,你一个贵妃娘娘,会给不起这几个钱?少说废话,赶紧清帐!”

“二姐,你傻了?什么贵妃娘娘?姑姑早不在了。”

此话一出,她们母女三人的眼睛都一起瞪成了汤圆,我娘看了看我大姐,我大姐看了看我二姐,最后,我二姐叹了一口气,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:

“文清涧,人啊,最好都是睡醒了,再下床,你这穿戴整齐,起来晃悠了大半天了,就没发现,你身上这身衣服,头上这些插戴,是宫中贵妃才能用的规格吗?”

啥?我一入宫,就是我姑姑穷尽一生,才爬上来的贵妃之位?江稹,也太大方了吧……

我有点迷惑,问我二姐,会不会是江稹那里没有合适的衣服,就随便给我找了这么一套。

我娘听了我的问题,不小心咂了咂舌,好像不敢相信她生了个如此愚钝的女儿。

“瞎猜什么,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
我娘说着,叫了一个大宫女进来,指着我问她,她怎么给我请安?

那个大宫女冲我行了一礼,朗声说道:

“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
居然还真的是……

24.

是也没什么用,我这个贵妃娘娘就是口袋空空,我娘和我两个姐姐听了,翻了个白眼,让人找了纸笔来,写了欠条,让我签字画押。

这三个女人真狠啊,怪不得我爹是鹌鹑,我两个官居十二卫的姐夫,也服帖得小羊羔似的。

刚刚的大宫女见我要画押,还非常贴心的给我拿来了贵妃宝印……

这,江稹要是知道,我这贵妃宝印第一次是用在了欠条上,那,那我还有什么脸面。我扭扭捏捏地问我娘可不可以只签字,我娘笑着摇摇头,抓着我的手就把印章按了下去。

完了,刚当上贵妃第一天,我就欠钱了!

本来以为可以就此把我娘她们打发过去,谁知我娘转身就让宫女把这张欠条带去给江稹看,我扑上去要阻止,但是没能成功,被我大姐和二姐架回来了。

那宫女回来的时候,手里果然拿着银子,还有一句话带给我,说宫中禁止赌博,违者重处,但念在我是初犯,就小惩大戒,罚我本月的月例银子就罢了。

这都是什么娘亲,什么姐姐,什么夫君啊!怎么感觉这宫里要比贤王府还水深火热呢!

我娘心满意足地把银子收好,狞笑着对我说:

“贵妃娘娘怎么好意思呢,你可是让我们文家人三年都没有睡上一个踏实觉,天天都为你提心吊胆,今日输几块银子,就当赏我们的安眠费了。”

听我娘这样一说,我突然一点都不生气了,心里有点酸酸的,凑到我娘身边,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。我娘长舒了一口气,轻拍着我的后背,低声道:

“好了好了,都过去了,娘也就放心了,清清找到了一个好归宿,以后要跟皇上好好的。让你娘也休息休息,不用再天天跟着给你那个缺心眼儿的爹擦屁股了。”

我把头埋得很深很深,抱着我娘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江稹已经答应,我可以留我娘和我姐姐们在宫里住几日,但我娘不肯,也不许我的两个姐姐留下,她说小两口新婚燕尔的,哪能让丈母娘和姐姐们夹在中间。于是用过了晚膳,就带着姐姐们出宫了。

江稹晚上还有政务要处理,我就让几个宫女陪着我,散步消食,我的四个丫头还在护国寺等我呢,真希望,江稹能早点派人去把她们接过来。

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,我又走到了当年的那座假山下,时过境迁,这座假山早已不似我回忆里那样高大,好像不需要梯子就能爬上去了。

要不试试?这宫里还没有皇后,我应该可以说了算吧?

我这么想着,就挽起衣袖,两三下爬上了假山,跟着我的宫女们看得眼神直勾勾的,一个个连忌讳都忘了。

我在假山上坐下,抬头看了看天上,今天的月亮不圆,也不亮,高高的,远远的,离人间万里。

“芙蓉不及美人妆,水殿风来珠翠香。谁分含啼掩秋扇,空悬明月待君王。”

当真是夜风凉了,入宫第一日,想起来的,居然是这首《西宫秋怨》。

芙蓉不及美人妆吗……这写得可不像是我,该是个像苏婉媚一般,可堪入画的绝代佳人。我抱起双腿,将头伏在膝间,眼睛还盯着半空中的残月。

就是这样的月亮,让人明明没有什么伤心事,却依旧能万分感慨。

我是江稹的人了,是后宫唯一的女人,天下唯一的贵妃,可终究不是他的,他的皇后。

我轻声笑了笑,笑自己不识好歹,我这嫁过人的贤王妃,怎么还敢肖想后位呢。看看我娘,我姐姐,今日知道我是贵妃,就已经心满意足,感恩戴德了,我也应该这样,不是吗?

贵妃之位,是天下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尊荣,是长安多少世家翘首以待的荣宠,他赐我贵妃之位,难道不是这世间最贵重,最显耀的礼物吗?

是,自然是,文清涧和楚国公府,该痛哭谢恩。

可是我的心里,还是像少了些什么一样,空荡荡的,没着落,不由得心虚。

因为,我在意的终究不是位分。

我也,想要一支凤簪。

一支他亲手设计,费尽心思做成的凤簪。

无关地位,更无关荣华,只是给我挽起长发,让我安然入梦的一份心意。

我是个挺傻的女人吧,明明知道江稹一直在意我,却还是这样无理取闹,说什么都想看一看他对我悄然心动的样子。

年少时错过了太多,蹉跎了太久,越是好不容易遇到他,越是想把年少的青春岁月,都与他重新走过。

更何况,如果这段欢爱中,没有他的真心喜欢,那我不是也早就知道,该将这个泡沫亲手戳破吗。

“又在想什么呢,看上去这么可怜。”

江稹的声音从远处响起,我看到他带着人大步走来,一时慌张,差点从假山上滑下去。江稹被我吓了一跳,纵身就跃上了假山,抓住了我一支胳膊。

我有点悻悻的,跟他道了声谢,然后又抱膝坐回了原样。江稹皱了下眉头,冲下面的人挥了挥手,那些宫女和内侍会意,顺从地与我二人拉开了距离。

江稹在我身旁坐下,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,递到了我面前。

“打开看看吧,小心点,可千万别弄坏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接过那荷包,感觉自己的心怦怦得跳着,快要从肋骨间挤出来了。

荷包里是两股青丝,以红缨紧缚,一绺柔软,一绺粗硬。

这是,我二人的结发?

江稹他昨夜什么时候……

25.

“当初江廉把你救下来的假山,就是这座吧?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了,可是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薄情郎?”

江稹一边发问,一边将我搂了过去,我靠在他的身上,默默地摇了摇头。江稹微微笑了笑,低头对我说道:

“清涧,你知道朕的心意,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,朕此生只与你结发,只想和你白首不离,难道这样,你的心事都不能跟朕说吗?”

江稹一席话说完,我的眼眶有点发胀,喉头像哽住了一块石头,噎得人难受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结发放回荷包,把荷包贴在胸口,然后偏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道:

“那你呢,你心里,可有放下那个多情女?”

江稹浅笑着望着我,眼神温柔的像一汪泉水。

“早就放下了,朕的清涧这样惹人怜惜,朕心里,又怎么还会记挂着别人呢?”

“江稹,那你,分得清自己的怜惜,和自己的真心吗?”

问罢,我的眼泪不由分说地就夺眶而出,心里酸涩得难以形容,仿佛整整三年的委屈,都在这一刻肆意宣泄了出来,可是,明明折磨我的人,从来都不是江稹呀。

“江稹,我,我喜欢上你了,但是我不想让你可怜我,如果你只是可怜我,那我不想当这个贵妃,我想出宫,想回家。”

话虽然说得这样倔强,人却是忍不住扎进了江稹的怀里,双手把他抱得死死的,生怕他推开我一样。

“清涧啊,那你分得清楚,自己是究竟是喜欢,还是感激吗?”

我在江稹怀里发出了一阵抽泣声,呜呜咽咽,断断续续地回答道:

“我知道……就是喜欢啊,不喜欢你,为什么昨夜要留在宫里,我,我,我怕,我怕你来日想清楚了,连这样一夜,都,都不会有了……”

江稹的手臂又将我环抱在了他胸前,他抽了抽鼻子,声音颤抖着,有些跑调地对我说道:

“你还真是傻啊……你就不想想,你这样的傻妞都能想明白自己的心意,朕怎么就会不明白呢?”

江稹说着,将他的头埋了下来,他的嘴唇抵在我的发髻上,拼命遏制着他声音里的颤抖,想放缓语气,却止不住地哽咽。

“清涧,朕也喜欢你啊,是真的喜欢,别再对朕说什么不能留下,想走,想出宫的话了,朕真的会难受,会很难受很难受的。”

说着,他紧紧地抱住了我,喉头拼命地涌动,后背抖得像一片树叶,仿佛在竭尽全力忍住眼泪。

他说,对于我,他有过歉疚,有过怜悯,也曾在不知所措时拥我入怀,试图在无边的黑暗中找到一丝丝慰籍和温暖。可贤王府一晚过后,他再回想,却怎么都忘不掉我落在他眉心的眼泪,他见过太多女人流泪,可唯有我的这一滴,他毫无保留地相信,那是真心的。而他这个富有四海的帝王,心底最为希求的,不过就是一颗真心。一颗能让他不必提防,不必猜忌,可以容下他所有落寞甚至落魄的真心。

曾经,他脑海中的文清涧,只是一个天真烂漫,单纯灵动的小丫头,总会想出无数精致的淘气。贤王府一别,他脑海里的那个小丫头再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,她历经风霜,受尽苦楚,可终究,还是像从前那样灵动,又真实。

她被人折磨得形销骨立,一开口说话,却还是那样没轻没重,让人忍俊不禁。她的生活里好像没有一点儿盼头,但依旧沉着自持,把厉害关系看得清清楚楚,毫不气馁。甚至,她嘴里说着,自己要报仇,眼睛里,都还是那样坦坦荡荡,干干净净,像秋日最澄澈的一泓湖水。

他这辈子最危险的时候,唯有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小姑娘,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他藏身的衣箱之前。他说,他离开贤王府后,连着好多晚,都会梦到我的尖叫和苏婉媚的笑声。每每从恶梦中惊醒,都是一身的冷汗,可怖于苏婉媚画皮之下的恶鬼心肠,又不能更牵挂至今还困于贤王府之内的我。

那一日,他和这世上最阴毒的恶意之间,只隔着一个我。

那日过后,这世上,若还有谁能让他托付真心,那便也只有我,从小到大,都只有我一个。

岁月给所有人的眼前都蒙上了一层云雾,雾里看花,总是看到镜花水月,直到他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,看到了我为他受下的累累伤痕,那层云雾,才终于散去,化作了永世难忘的心疼。

他从来没有觉得,自己是在拯救我,与其说是在救我,不如说是在救赎他自己。九重宫阙,高不胜寒,刀枪剑影,伤人无形,可他回首,看到我站在尘世间,仰着头对他笑,问他,可不可以不要忘记自己。

如何能忘记,此生,他只想与我生死不离,决计无法再一人面对万丈寒凉。

江稹的话说完,终于肯稍稍松手,让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他的鼻尖泛红,声音有些滞塞,可是我又能好到哪儿去呢,眼睛肿了,喘不上气,再看他一眼,眼前就又变得模模糊糊起来。

“江稹,那,我们是结发夫妻,我能当皇后吗?”

我既然知道了江稹的真心,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,也就顺口问了出来。江稹听了,暗笑了几声,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想当皇后,我重新扑进他怀里,说我无所谓,但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,江稹是文清涧的夫君。

江稹大笑着,抚过我的头发,轻声说道:

“清涧自然我的皇后,朕许诺你,这是天子之诺,一言九鼎,出口无悔。”

江稹耐心地给我解释,说现在刚出了贤王府的事情,没有人盯着宫里,他册封一个贵妃也不会引来太多注意,本来嘛,他早就到了该有后宫的年纪了。贵妃虽然尊崇,但毕竟不是正妻,而且朝中众人一时摸不清我的身份,也不好多嘴过问。等风波都过去了,他的皇位也坐得更稳了,我再给他添上一两个小皇子,到那时候再立我为皇后,就更顺理成章,让人信服。

虽然,如果现在要强行立我为皇后,也不是做不到,但江稹说,此举必然会引来朝中的诸多非议,就算有他全力压着,到底也还是会波及到我。

少年时,年轻气盛,轰轰烈烈,喜欢一个人,就要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奉上给她,就算戴不得凤簪的姑娘,也要塞给她一支凤簪,哪管外界洪水滔天,口诛笔伐。

可现在,和我一同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,他只想将护我周全,不让我受半分委屈,半点闲气。所以,他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恩爱欢愉,而将我放在火堆上烤着,关于我的一切,他都要从长计议,这也是他对我的一片心意。

我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胸前的荷包。

“江稹,我懂的,我喜欢你对的我这片心意,有了这束结发,我什么凤簪都不稀罕。”

江稹笑眯眯地看着我,嗖得一下从我手上把荷包夺了回去,速度快到让我都愣住了。

“你知道朕的心意就好,这个荷包是朕的宝物,没说给你。”

“江稹!你个小气鬼!你还给我!还给我!”

“不行,你毛毛躁躁的,一眨眼就弄丢了,那朕百年之后,还怎么带入皇陵。”

“再做一个吧!这个给我!”

“不做!朕怕你隔三差五丢一个,最后把朕剪秃了。”

26.

江稹到最后还是没把那个结发荷包还给我,他还气我,说如果他走在我前面,就把这个荷包留给我当个念想。

真的是!花好月圆夜,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!就算花园里已经没花了,月也不圆,但是他就不能看看气氛嘛!

江稹看我气鼓鼓的,最后笑着把我抱回了寝殿,然后一晚上都没让我好好睡觉。他还说,头一晚怕我经不住疼,他都极尽温柔了。我说,第二晚还是有点痛的,结果江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说那应该多试试,适应好了就不会痛了,常言道,食髓知味~

我真的挺害怕我这个贵妃,被他生生拖累成了绝代妖妃,红颜祸水。

真不知道这个人折腾一晚上,第二天是怎么好好地爬起来上朝的,难不成这就是采阴补阳吗?

就这么在宫里没羞没臊地过了十几天,这天江稹下朝回来,神采飞扬地对我说,刑部正在整理供词,基本可以给苏婉媚定罪了,苏婉媚现在已经被移到了天牢,问我想不想去探监。

当!然!想!

现在!立刻!马上!就去探监!我要打落水狗!

等等,先让我给我化个妆,换身华丽的衣服,我要好好让苏婉媚自惭形秽。江稹听了我的话,非常不屑一顾,他看了看我,说已经打扮得很好看了,那苏婉媚在刑部尉狱住了十来天了,肯定已经没有什么人样了。再说了,我是赢家,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跟好不好看,有关系吗?

我觉得江稹的话乍听之下很有道理,正好我也等不及了,就赶紧拉上他,直奔天牢。

这是我第一次来天牢,天牢跟我想象得还挺不一样的,我本来以为这里是又脏又冷又臭,但没想到,牢里虽然阴暗潮湿,但打扫得却很干净。

江稹告诉我,这天牢里都是重犯,个个都身负大案,自然马虎不得,除了要严加监管,小心戒护,也不能让他们住得太肮脏,万一犯人染病,案情没能审结就一命呜呼了,那典守者可是要问罪的。所以天牢内一向重视清洁,若有犯人生病,甚至可以请动太医来出诊的。

我听了,止不住的点头,但是又觉得有些失落,这是不是说,苏婉媚可能住得也不是特别差?

来不及多想,就快到她的牢房前了,她是贤王侧妃,皇室眷属,身份贵重,所以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牢房里。

眼看要走到了,江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,对我说,他就不现身了,先藏在墙后,让我去会会她,看她会不会放松警惕,再说出什么秘密来。

啧啧,江稹啊,九五之尊啊,偷听墙角不太像回事情吧。

不过,我心里也痒痒的,便答应了下来,一时,江稹藏好了,我扶着宫女的手,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脚步,尽量端庄的走进了苏婉媚的牢房。

心脏咚咚地跳啊,入宫第一夜都没有这样紧张。

牢房里很阴湿,没有床,只能睡在干草上,在这里住久了,肯定会湿气侵体,天一冷,一下雨,骨头就生生的疼。

牢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一处狭小的窗口,透进来一束惨白的日光,苏婉媚靠墙坐着,那道日光,就正好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神情还好,看上去竟还有点淡然,就是脸色一片惨白。

苏婉媚看到我进来,眼珠无神地动力动,过了许久,脸上才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,有些吃惊地问道:

“你是谁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我用丝帕掩了掩嘴,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,宫女会意,抬声对苏婉媚说道:

“贵妃娘娘驾到,罪妇苏氏,还不行礼?”

苏婉媚的表情一瞬间非常丰富,接连变了好几个颜色,那叫一个五颜六色,我都以为她吃了个烟花棒下肚。

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,从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苏婉媚,突然就开始崩溃,她扯着头发恸哭起来,哭到一半,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,四肢着地,像母狗一样一路爬到了我的面前,狠狠地磕了几个头,脸上的泪水和鼻涕,马上变成了污物,弄得整张脸都脏兮兮的。

“王妃……不!不!不!贵妃娘娘,贱妇知错了,贱妇真的错了!求贵妃娘娘饶恕,求求您开开恩,贱妇求您了!您开恩救救贱妇吧!”

我看着苏婉媚这副可怜相,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认出我了,她对我求饶?让我救她?我一直以为,她最多只会让我给她个痛快,原来苏婉媚她,这么怕死的吗?怕死,还干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?

这还是曾经的那个苏婉媚吗?!

苏婉媚没给我深思的机会,她哭得凄厉无比,声声都好像要扯破她自己的喉咙,一边哭着,还一边伸手到栏杆外,试图抓住我的裙角。我被她这幅癫狂的模样惊呆了,好在身旁的宫女清醒,连忙护着我,退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
但即使够不着我,苏婉媚也没有将手收回去,还只是一味得向前伸着,试图抓住什么东西,一边抓,还一边哭喊道:

“贵妃娘娘,贱妇以前真的只是一时糊涂,嫉妒娘娘,所以才对娘娘不恭不敬。贱妇真的知道错了,贱妇,贱妇这就把知道的都告诉娘娘!与贤王结交的有吏部侍郎,有户部尚书,还有,还有十二卫府的几个中郎将,贱妇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,求娘娘饶命,求娘娘救命啊!”

她喊得太过刺耳,我整个人都被震在了原地,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被她喊聋了。苏婉媚就这样声嘶力竭地哭喊,指天发誓地跟我一个一个吐露着同党的名字,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。

就在我快要听麻木了的时候,突然,她停了了下来,双手紧握着栏杆,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,不知道是哭得太激烈,还是瞪得太厉害。

苏婉媚直直地盯着我,看起来像坠入地狱的人一样绝望,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,声若游丝地对我说道:

“娘娘,贱妇知道自己犯下大错,死不足惜,但是,但是娘娘,贱妇有了身孕,孩子是无辜的啊,还请贵妃娘娘开恩,可怜可怜贱妇腹中的孩儿吧!”

她的话一出口,我便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窒息,仿佛有人扼住了我的脖颈,要生生将我掐死在苏婉媚的牢房里。

27.

我甚至都没有勇气低头扫一眼她的小腹,就立刻转身,丢盔卸甲般地逃出了她的牢房。身后,苏婉媚还在凄喊着,说孩子是无辜的,一声声哀呼追着我的脚步,好像怎么都摆脱不掉的怨魂。

我一口气冲到了天牢外,江稹也紧接着跟了出来,将我一把抱入怀中,我感觉自己全身发凉,浑身颤抖,只顾着语无伦次地问他:

“怎么可能,她怎么可能怀孕,可,可孩子,江稹,我们不能把她……”

江稹冲着我轻轻摇了摇头,制止了我再说下去,我换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倒在了江稹的怀里。

江稹抱着我,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,不住的小声安慰我,等我完全镇静下来了,才低声对我说道:

“清涧,冷静一点吧,小心被苏婉媚骗了。”

他将我抱起来,一路抱到了龙辇上,我躺在江稹的怀里,虽然冷静了下来,可苏婉媚那副癫狂绝望的模样,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从我的脑海里消失。

我的样子吓坏了江稹,他不住地自责,说刚刚就该陪我进去,不该给苏婉媚什么可乘之机。但我只是摇了摇头,苏婉媚会有这样的反应,没有人能想到。

快到宫城了我才想起来,苏婉媚刚刚一口气说了好多个名字,可是偏偏,我受了太大的震惊,一些名字竟都记不全了。我有点懊恼,只能把脑海里仅存的几个告诉江稹,江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,只让我好好平复心情,不要再操心了。

明明到了我该耀武扬威的时候,我却怂了,文清涧啊文清涧,你怎么这样,真的一点出息都没有啊!

我来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报的畅快,但自从知道苏婉媚有了身孕,我就一点都畅快不起来了。

只是觉得恶心,恶心到快要窒息了,我不想知道她腹中这个孩子从哪里来的,将来她若一口咬定是江廉的,那便是吧,反正这个孩子,从还在娘胎里,就是被苏婉媚利用,被拿来绑架众人同情的一个工具罢了。

孩子啊,你投胎的时候,为什么不仔细看看呢,托生在那样一个娘亲的肚子里,让人怎么救你才好呢!

江稹回宫后,又陪我好一会儿,内侍反复来催,他才离开,匆匆赶去处理朝事了。

江稹临走时说,他会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给苏婉媚看诊,如果她撒谎,绝对要让她现出原形。

我笑着对他点头,心里却有些厌倦了,我自己也没想到,真的把苏婉媚抓进天牢了,我却一点都不想折磨她,把我受过的屈辱都找回来了。

我现在,只想要她死。

是凌迟还是毒药,是白绫还是斩首,都不重要,只要她,终究有一死。

人死万事空,她死了,活着的人就能好好活下去,总不会时刻想着凌辱一个死人,那是跟自己过不去。

可这个孩子,这个身孕……呵呵,来得真是太,及,时,了。

就算苏婉媚罪行滔天,死千百回都不够解我心头之恨,但本朝仁德治世,我就算再恨,再不甘心,也无法让江稹背上一个处决孕妇的罪名。一旦这样这样做了,江稹他这样一个好皇帝,早晚会被民间谣传成一个刨腹观婴的商纣王!

可是,拖上十个月,整整十个月啊,有太多变数了,谁也没办法预料到,十个月会发生多少事情。

我承认,我不敢想象,到最后,她如果死不了,我会不会疯掉。

我不得不面对现实,苏婉媚,当真是个厉害的对手。

贤王府一夕倾覆,江廉自身难保,而她身陷囹圄,还有手段能让这天下至尊都拿她束手无策。

我在窗边坐下,拄肘看向远方,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,待到夕阳西下,月上柳梢,都未曾换个地方。

心里给苏婉媚设计了一万种结局,却偏偏,哪一种都无法让我满意。

掌灯时分,江稹回来了,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我强打着精神,笑着迎了出去,给他更衣,陪他用膳,一晚上都挑着最好笑的话哄他开心。

江稹只是摇头,只是叹气,终于,我也觉得食之无味,放下了筷子,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下。

“朕总觉得这事情不对。”

江稹低头把玩着手中地酒杯,皱紧了眉头,低声,半自言自语地说道:

“她在刑部待了那么久,有过那么多次明堂过审的机会,却一直不对主审官说她怀有身孕的事情,刑部是可以用刑的,那么危险,她都不说,偏偏今天,你一进去就开口了。”

我默默的点了点头,觉得有些懒得开口,但还是又问了他一句:

“太医回来了吗?怎么说?”

江稹叹了口气,摇着头说道:

“回来了,说确实诊出了喜脉,但胎象还不明显,说要多去几次,才好确诊。”

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答案,但终究,我又不甘心地问了他一句:

“真的没出错吗?会不会是太医失误?”

江稹又摇头,看起来好像心烦意乱。

“去的是吕太医,他长年照料太后的身子,是宫里有名的妇科圣手,他都这么说了,应当不会有错。”

我心里一沉,感觉胸口没由来的烦躁,把面前的杯碟都推开了,整个人往后一倒,瘫在了椅子上。

江稹看到我的样子,终于起身走到我面前,轻轻地捏着我的脸蛋。

“清涧,别这么担心,身孕而已,绝对不是一道保命符,而且,她今天的言行举止,绝对有问题。”

“到底有什么问题,让你一直念叨不停?”

江稹听了我的话,蹙眉笑了笑,刮了一下我的鼻尖。

“那些人名不对,她今天说出来的所有人,没有一个会和贤王府同流合污,这是她故意说给你听的。”

她故意说给我听的?以那样疯癫绝望的演技?

太可怕了,这女人,到底有多深的心计啊……

6月12日13:32更新

28.

江稹和我那天晚上都失眠了。

我俩在床上肩并肩躺着,四眼瞪着罗帐,大约了躺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,我忍不住了,腾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冲着江稹嚷道:

“江稹,我饿了!”

江稹也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,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:

“朕也饿了。”

“我想喝肉粥。”

“朕想吃饺子,羊肉馅儿的。”

我俩对视了一眼,同时转头,对着外面齐齐地喊道:

“来人啊!”

“来人啊!”

又过了半个时辰,我如愿喝上了肉粥,觉得心满意足,江稹的饺子也端上来了,我看得眼馋,便死皮赖脸地要他分我一个。

江稹给了我三个,哈哈哈!

吃完宵夜,我俩就都积食了,更睡不着了。

我有点不敢相信,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,竟然就能因为吃太饱而觉得难受了,当年在贤王府的佛堂里,我晚上如果不能入睡,那一整夜都要饿得抠心挖胆一样。

我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觉得人的胃口就像人的命运一样,真是变幻莫测。

江稹看我拍肚子,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,我抬头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他,江稹边笑边对我说:

“你肯定又想什么傻事情了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仔细一捋,好像我刚刚想的事情就是挺傻的?江稹看我想说又说不出的表情,笑得更厉害了,边笑边摇头,直到笑得肚子痛,连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
我看着江稹笑得那么夸张,心里有点鄙视他,便指着他说:

“你也老大个人了,当了好几年皇上了,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孩子气呢。”

江稹一边抹眼泪,一边对我说道:

“朕也不知道为什么,只要跟你在一起,就变得跟小孩一样,什么事情都好笑。”

过了好半天,江稹终于停了下来,他坐起身,冲我招招手,我有点不情愿地走了过去,坐在他腿上。

江稹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,眼神里都是温柔的笑意。

“越是跟你在一起,便越觉得未曾虚度此生。”

江稹这话说得肉麻,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,我两人在一起腻歪了好一会儿,天南地北地,说了好多不堪与外人说的傻话,终于,白天的那些忧心与焦虑开始散去,麻烦依旧存在,但剩下的无非就是面对罢了。

窗外的夜色渐淡,虫鸣声弱了,只留下黎明时分的一片宁静。

江稹给我拿了一件衣服披上,突然问我,想不想再去天牢看看苏婉媚?

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。

江稹带了我和几个身手极高的暗卫,乘一顶极不起眼的小轿,匆匆赶往天牢。当值的典守认得江稹,吓得差点叫出声来,还是江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那典守才好歹把惊呼给咽了下去。

江稹嘱咐不要声张,只要带他去苏氏的牢房即可。

天牢里比白天要冷上好几分,让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披风。这样阴冷,仅靠白日里看到的那堆枯草,不知道苏婉媚是怎么熬过一整个晚上的。

但出乎我意料的,她并没有睡在枯草上,苏婉媚的牢房里多了一床厚厚的棉被,她缩着手脚,尽量让自己躺在在那床棉被上,但能看得出来睡得不是很舒服,就算在梦里,她也还是微微皱着眉心。

江稹看到这棉被也愣了一下,回头疑惑地看着典守,典守陪着笑,小声说,这是白天宫中太医吩咐给准备的,说地上太凉了,再住下去,保不住孩子的。

就只是这几句的话的声音,苏婉媚就警醒得睁开了眼睛,她看了看典守,又扫视了江稹和我一眼,但无奈我二人站的地方太黑,她并不能看清楚。

“你们是什么人,这里是天牢,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。”

嚯,这话从犯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是稀罕啊,到底谁是犯人,谁是看守啊?

典守听了她的话,脸上很是挂不住,但碍于江稹在他身后,也并不敢大肆责骂苏婉媚,只是呵斥她不要出声。

苏婉媚丝毫没有听典守的话的意思,她缓缓地坐起身,抱着棉被缩到了牢房最深处的角落里,一边挪动着身子,还一边在大声质问典守是何居心,为何夜半带陌生人进她的牢房。

她还知道这里是牢房,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俩闯的是苏府的雨花阁呢。

江稹默默地看着她,她好像察觉到了江稹的视线,不再说话,只是把自己隐入黑暗中,也默默地注视着江稹。

这阵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一失神,竟然把手里扮大夫用的药箱掉在了地上,磕出了好大一声巨响。

这下坏事了,这药箱本来就是个道具,是江稹那些手眼通天的暗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,还是我为了追求真实感,才往里面塞了些纱布和瓶瓶罐罐,连我的胭脂盒子都放进去了。这要是被苏婉媚看清了里面空空如也,那不就露馅儿了!

我想到这里,赶紧伏在地上,把东西往药箱里扒拉,顾不得手上的镯子叮当乱响。

“你们出去!我不需要外面的人给我诊治!”

苏婉媚突然无缘无故地喊了这样一声,害得我一惊,差点又把药箱打翻了,好在只差两个小瓷瓶了,我赶紧抓起来握在手里,退到了江稹身后。

“吕太医呢,去叫吕太医来,别的什么人,都统统不许进来!”

29.

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江稹,他的脸隐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。典守窘得出了满头的大汗,苏婉媚仿佛看出了他的不安,更加防备起我二人来,整个人恨不得能嵌进墙壁里,让人抠都抠不出来。

江稹稍稍偏头,对着典守耳语了几句,典守会意,压低了声音,语气凶狠地威胁了苏婉媚几句,大意就是,苏婉媚有了身孕,天牢自会特别对待,我们二人就是刑部特意安排来给她诊脉的,让她不要不识抬举。

苏婉媚听了此话,冷笑一声,吊起眼梢,如有深仇大恨般质问着我们几人:

“刑部?你个狗官不要说笑了?刑部早就审结了案情,还会再花心思在我身上?就算要派人来诊脉,那又为什么要趁黎明时分前来,你们安得什么心,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
我们,安得什么心?

我们安得什么心,我们自己都不知道,真的是“吃饱了撑的”才来看你的啊。

江稹听到这段话,微微动了动身子,好像有些不耐烦,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,打算跟典守说句话,但还没等他开口,苏婉媚就突然拔高了声音,不怀好意地冲着江稹问道:

“阁下,是贵妃,哦,不,是文清涧那个贱人派来的吧?”

唉,唉唉唉,苏婉媚不是我说你,都到这个地步了,嘴上就不能积点德吗?是真的害怕死了之后,落不到地狱的最底层吗?

你,他,妈,的,再,骂,我,一,声,贱,人,试,试。

再说了,还用派人来吗?!我这个贵妃娘娘,是不够资格亲自下场吗?!

我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,放下了药箱,我想好了!她怀孕归怀孕,两个巴掌还是受得起吧,老子把她按在干草上,扇一顿再说,按不动的话,身旁不是还有两个男人吗?!

他俩不屑动手打女人,我来!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,到最后小心着了苏婉媚的道!

苏婉媚见我动了,紧接着便发出了凄烈的尖叫,听得江稹都往微微往后退了一步。

这叫声,真的挺像待杀的肥猪。

但我非但没退,还又往前走了一步,简直整个人都站在了烛光里,若不是我头上兜着帽子,她几乎可以看清我的脸了。

苏婉媚见我又向前了一步,也不再尖叫下去,她忽然猛地扑向了牢房的正中,江稹见状,忙将我一把拉到了他身后。牢房中响起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,苏婉媚将她的水碗打碎了,然后如见救星般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瓷片,狠狠地抵在了自己的玉颈前。

“滚出去,都给我滚出去!”

她可能真的太过慌乱了,这一下都没有留意手上的轻重,我和江稹还动都没动呢,就看到嫣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。

我今晚一见到她,就觉得她和白天有些不同,但直到这鲜血顺着她的肌肤逶迤而下,我才发觉,到底是哪里不一样。

她身上,仍是那身又脏又旧的衣服,可是她的脸,她的手,甚至她的脖子,都变干净了,就像被刻意洗濯过一样。映着烛火,更显得一片莹白,温润细腻,就算她身上穿的衣服肮脏至极,但仍遮掩不住这一片绝好姿容。

江稹拉着我的手,又站了一小会儿,直到苏婉媚的手都有些颤抖了,他才转身带着我离开,临走前,他阴着脸对典守说,今天晚上就当他和我没有来过,一切如旧,就连那个砸碎的瓷碗,都要给她换上新的。

说罢,江稹带着我匆匆钻回了小轿子里,我问他今天晚上到底演得是哪出戏,他不紧不慢地对我说道:

“你问的是苏婉媚呢?还是朕?”

江稹演戏了?他今晚不久一直站在暗处吗?连句话都没有说,这也算演戏?皮影吗?

“苏婉媚心里有鬼,我们来的时间又微妙,再加上典守又是那副不敢得罪的模样。想来,她把我们二人当成你这贵妃娘娘派来的大夫和宫女,来探查她是不是真的怀有身孕了。”

哦,原来如此……那,那她今天这个死都不让人近身的反应……

江稹看我有点明白了,便笑着对我说:

“做戏做全套,回宫后,我们就辛苦一点,再好好会会那个吕太医吧。”

回了宫里,天色已经发白,我和江稹虽然彻夜未眠,但两个都激动得毫无睡意,我们两人换好衣服,江稹钻进龙榻里假装酣睡,我则坐在妆台前,装模作样的描眉画眼。

殿外,我早就派了几个高大健壮的内侍,守在太医进宫的官道上,就等着半路截下去给太后请平安脉的吕太医了。

可能是我心里太过激动了吧,明明眼睛看着铜镜,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往哪里画,好在不过多时,内侍们便带着吕太医进门了。

这吕太医比我想象得要年轻许多,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,面容清秀,身材瘦小,穿着太医院的官服,倒看不出品级。

吕太医慢慢跪地给我请安,我在镜中冲着他莞尔一笑,将声音放得极尽婉转,娇滴滴地问他:

“吕太医,本宫知道你牵挂太后娘娘的玉体,不会久留你的,就问你一句话。天牢里的那个人,当真是有了?”

吕太医将头深深地低下,毫无迟疑地答道:

“是。”

他这答得太干脆了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套话!再说了,他白天跟江稹 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果断!这是看不起我吗?!

我只能对镜又扭捏了一番,继续问道:

“吕太医,你不要再想想吗?”

吕太医又是很决绝的答了我一句:

“微臣的诊断绝不会有错。”

得,人家根本不想跟我多说,我非常扫兴,只能挥手让他起来。吕太医极快地起身,又周到地躬身行了一礼,接着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。

我坐在铜镜前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他起身时,我无意间在镜中看到了他的目光。

要有怎样的仇恨,要怎样恨毒了一个人,才会有吕太医刚刚看向我时,那样的目光。

这个吕太医,真的有问题。

30.

“你刚刚那个挤着嗓子的小声音真要把人笑死了,就故意要整朕,让朕憋笑憋死吗?”

吕太医一走,江稹就从罗帐里伸出一个脑袋,笑着望向我,我把头转过去,江稹看到我,整个人一愣,紧接着便发出了惊天地,泣鬼神的一串大笑,他整个人都从龙榻上滚下来了,还差点把罗纱帐都扯掉。

“文清涧,你,你的脸……”

江稹笑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伏在脚榻上捶地,我回头看了眼镜子,切,不就是两条眉毛画得粗了点,胭脂涂得红了点,香粉擦得多了点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

等江稹笑完了,我才把吕太医刚刚那个可怕的眼神告诉了他,江稹一边看着我偷笑,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他会想个办法,让吕太医露出马脚的。

我想让江稹跟我说说,他具体有什么打算,但可惜,一则上朝的时辰到了,二则,他一看我就要笑出声来,连句人话都说不清楚。就这么嘻嘻哈哈地,连滚带跑地上了龙辇。

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,心情非常复杂,好好的皇上,交到我手里就变成了一个傻子,这样真的好吗?

江稹走后,我的困意终于上来了,我让宫女给我洗了脸,然后爬上龙榻,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。

江稹好可怜啊,他不会在朝堂上睡过去吧,今天晚上一定要让他早点休息!

可算是我又小瞧了江稹,这家伙一下朝,就生龙活虎地跑了回来,生生地把我从被窝里往外拖,我困得五迷三倒的,问他又要去干什么。

他有点意外地对我说,当然是去看苏婉媚了。

我听了这话,满脸的不情愿,看看看,光看也不让我动手。江稹见我没有热情,赶紧对我说,天牢又来传报,说苏婉媚昨夜胎象不稳,想请宫中太医前去诊治,来报的人说,太医院得到消息后,吕太医马上就动身去了。

给天牢的人看病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脏活儿,这个吕太医这么上心,那还真是有点意思。

他都这么说了,我就赶紧爬起来,草草穿好衣服,长发用玉簪一挽就了事了,江稹带着我就急奔天牢,这两天之内来了三回了,简直比上朝还勤快。

到了天牢,江稹没着急进去,反而是带着我绕到了天牢外侧,远远地,就看到地面上架了一架梯子,江稹带着我爬上屋顶,我们生怕发出声音,蹑手蹑脚,一步一挪得走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挪到苏婉媚的牢房正上面。

这上面不知何时,已经被人偷偷扒开了一个小洞,洞口正对着窗口的日光,不仔细看倒是很难发现。

我迫不及待地趴了下来,往下一瞅,那吕太医已经在牢房里了,苏婉媚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,正把自己被瓷片割伤的一段纤细的脖子伸到吕太医面前,她胸口的衣衫大敞,露出一片细腻雪白。

我看了,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
那吕太医神色如常,手都不带抖的给苏婉媚上了药,接着翻了翻药箱,好像没有找到什么东西,便对身后的典守说了些话。

典守点了点头,便让身后的狱卒出去准备,那狱卒刚走,天牢另一端便传来了一些细微的骚乱,典守脸色一变,仿佛很想冲过去看看。

吕太医见状,又转头对典守说了些什么,那典守拱手谢了谢,然后转身将吕太医和苏婉媚一齐锁在牢里,他自己小跑着去处理骚乱了。

就在典守离开牢房的一瞬间,那个淡定自若的吕太医突然就变了脸孔,转身就向着苏婉媚扑了上去,苏婉媚咬住了唇瓣,轻哼一声,顺从地倒在了棉被上。这一男一女在天牢里极尽淫荡之事,乐在其中,当真已忘却身在何处。

我一时间看得眼睛都顾不上眨,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震惊,震惊,还是震惊。

该,该说这两个人谁更厉害呢?

苏婉媚,你可是堂堂贤王侧妃,江廉虽然不是男人,但唯独把你当作宝贝一样,你和他不是真心相爱的吗?不是山盟海誓过,说今生只有他一个男人吗?

这,这,这是说明,她已经放弃让江廉来救自己,满脑子只想弄来一个孩子,能再苟活十个月就行?

这十个月内到底会发生什么,让她这般不择手段地要活下去,哪怕,哪怕让她做这样天下女子最为不齿的腌臜事。

还有,还有还有,还有这个吕太医,这种关头,你怎么还有这么多花样呢……

一时,这二人完事了,苏婉媚这才慌乱地看了眼牢房门口,匆匆掩上自己的前胸和玉腿,一边捋着头发,一边静坐在棉被上。

吕太医立马就变回了一本正经的模样,波澜不惊地提上了裤子……

他刚跟苏婉媚拉开距离,典守就回来了,真险啊,我都差一点倒吸一口冷气了。

典守给吕太医开了锁,二人寒暄几句,吕太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好戏看完了,江稹这才将小洞遮上,又带着我蹑手蹑脚地爬了下来,这个皇上可真够呛,为了看戏,把好好的天牢都拆了个洞。

一落地,就有暗卫来报,说吕太医没有回太医院,也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上街去了。江稹立刻命人跟上,从现在起,不管他去哪里,暗卫务必都要盯紧了。

刚回宫,便有人来报,说那吕太医乘一顶素色小轿子,轿门上插了一枚竹叶,在京中转了好几个府邸,最后去了贤王府。

这吕太医怎么这样勇敢,竟然还敢去贤王府,不怕江廉活剐了她吗?

而苏婉媚,又是有什么样的消息,宁可出卖色相,也一定要传递出去呢?

31.

我着实被苏婉媚的行径恶心到了,一整天,我都觉得自己嗓子里被人喂了一勺苍蝇,还是活的,什么都吃不下去了,就这么趴在龙榻上虚度了半日。

晚间,江稹处理完政务回来,看到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暗笑着,坐在了我身边。

我趴在江稹的膝头,他解开了我的发髻,宫女递上梳子,江稹便接过来,一下又一下地给我仔细梳着头发。

他梳得轻柔,下手极慢,生怕扯痛了我。

倘若无事,真想让他就这样一直给我梳下去。从前,在楚国公府的时候,爹也是这样给娘梳头的,这样一梳就梳到了白头。

“清涧,你这里有根白头发,要朕给你拔了吗?”

……这还真是,一梳就梳到了,白头,发。

我微微嘟起了嘴,轻声对江稹说道:

“江稹,从前看那些传奇画本,人家那些才子佳人,不都是款款深情,你侬我侬的,为什么到了咱俩这里,就是,两个长不大的小孩?”

江稹的唇边勾起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,他将我的头轻轻托起,搁在了他的臂弯上,就低头,一边点着我的小鼻尖,一边反问我:

“小清清这样问朕,是不喜欢当一个小孩吗?”
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想啊,但是,会担心你不喜欢这么孩子气的……女人。”

江稹听了我的话,笑意更加明显,连两个酒窝都加深了。

“清涧不要担心这点,朕最喜欢的,就是你孩子气的地方。”

说着,他低头在我的唇间轻轻落下一吻,然后也不抬头,只贴得很近地望着我,仿佛在认真看我眼眸里的倒影。

“因为,朕也是个非常孩子气的人,朕在万人面前都是皇上,要威严肃穆,要恩服天下,可是,在清涧面前,朕就想当江稹,只要清涧还喜欢这个孩子气的朕,朕就要一直当,直到我们老去,朕也是个清涧的老小孩。”

我望着眼前的江稹,忍不住就微微抬头,吻了上去,手指滑过了他的耳垂,我笑着,也认真地对他说:

“我喜欢孩子气的江稹,特别特别喜欢。”

江稹回笑,他的孩子气很快就上来了,一边搔着我的下颌,一边问我:

“小清清,你都没有爱称起给朕的吗?就连名带姓,江稹,江稹的喊。”

“那要么,喊你二哥?你序齿第二,从前见礼的时候就喊二表哥。”

江稹好像很不满意,抓起梳子,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,我委屈地捂住脑袋,嘴都瘪了进去,小声嘟囔着:

“我就是喜欢喊你江稹啊,反正这个天下,能这样连名带姓喊你的,就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
江稹听了我的话,果然人又柔软了下来,他扶我躺在床上,支肘望着我说:

“别再想贤王府了,那里已经是过去了,听宫女说,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事重重,朕不想让你这样担忧下去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江稹不容我多言,他俯身吻住了我的双唇,缠绵了许久,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
“清涧,你终究不是个残忍的人,朕知道你恨,你想复仇,但朕恐怕,你承担不起折磨一个人的负担,就算那个人恶贯满盈,罪无可恕。”

说着,江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道:

“所以,这些事,都交给朕来处理吧,朕会做的让你满意的,这世间有很多折磨,并不一定要落在人的躯体之上。朕不会让他们二人好过的,朕要杀人,但杀人之前,更要诛心,所谓哀莫大于心死,这才是世间最残忍的折磨。”

我望着江稹一脸的认真,忍不住就点下了头,江稹依旧温柔地笑着,终于欺身压了下来。

又是一夜暮色迟来,春意晚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江稹便召了我两个姐夫入宫,不知道与这二人说了些什么,但当晚,我娘和我两个姐姐便也入宫来陪我了,我们四人高高兴兴地在后宫抹骨牌。我娘说,我爹也入宫了,还有好多大臣,今夜都被江稹留在了宫里。

我突然有些担心,忙让人去问问,生怕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,谁知,那问话的内侍,笑眯眯地回来了,连声安慰我,说皇上那里并无大碍,只是在给我商讨册封贵妃的仪典,因是江稹的第一位嫔妃,所以要格外花些时间。

我听了,点点头,但是,这样的事情,把我爹留在那里是做什么呢?我娘好像知道点内情,便跟我说,我是以民女的身份入宫的,面子上不太好看,江稹就想办法要让楚国公这个亲舅舅把我认为“养女”,楚国公府的养女,当个贵妃还算绰绰有余。

至于贤王妃文氏,已经被侧妃苏氏推落水中,溺毙在了王府的荷花池里,尸首被池地的石头勾住,直到第二天才浮出水面。大姐说,她从大姐夫那里听说了,最后,以贤王妃名义下葬的,是那具歌姬的尸首。

说不感动是假的,他是皇上,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他都能占有,可他就只愿为我费尽心思。

不但为我彻底解除了贤王府的枷锁,又让我有个理由,继续做文氏的女儿。

我的眼眶有些温热,我娘见了,一脸的嫌弃,让我别在她面前这样惺惺作态,她看了我的眼泪又不感动,该留到江稹来的时候再哭。

正说到江稹,他就派内侍来找我们了,说要带我们母女三人去登宫城的城楼。我大姐和二姐听了便怨声载道,说登城楼那么累,大晚上的能不能不去。

我好想见到江稹,便催着她们三个马上动身,连拉带拽得将我大姐和二姐弄到了城楼上。

江稹一见到我,便笑着将我揽进他的披风内,我大姐和二姐看了,也不甘示弱,不由分说就钻进了我两个姐夫的怀里。

我两个姐夫吓得动都不敢动,唯恐御前失仪,但我眼尖,还是看到我大姐夫偷偷拉起来大姐的小手,二姐夫悄悄搂住了二姐的细腰。

还是我爹最痛快,一见到我娘,就顾不得江稹这个皇上了,一个儿劲儿地跟我娘嘘寒问暖,直到我娘烦了,呵斥了他一声,才乖乖住嘴,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受用。

当鹌鹑,比当鲽鱼幸福啊。

我仰头问江稹,带我们来城楼干什么,江稹笑着说,来看烟火。

一听说看烟火,我两个姐姐眼睛都亮起来了,我娘也止不住得笑,我也喜欢烟火,便乖乖依偎到江稹的怀里,满怀期待地望着夜空。

等了好久,也没有看到烟火升天,我正想开口问江稹,却听到他“嘘”了一声,伸手指向远方。

入夜了,长安城应当已经宵禁,但不知为何,街道巷口,突然冒出了无数的火把,像一条条火龙,瞬间便照亮了刚刚沉睡的长安。

这一条条火龙快速地汇聚在一起,若有指引一般,顷刻便直冲宫城而来,等这火龙的身影足够近了,我才后知后觉地听到其中传来的胄甲碰撞、刀枪曳地的刺耳巨响。

这火龙在宫门口短暂地集结,接着便合力冲撞向了宫门,喊杀之声冠绝于耳。

江稹,这,是你说的,烟火?!

32.

“还真的敢来啊,朕赏他们一句勇气可嘉,对于这些有勇无谋之人,朕若不全力相迎,那才当真是失了礼数。”

江稹一边冷冰冰地说着话,一边搂紧了发抖的我,他向着我大姐夫使了个眼神,大姐夫随即放开我大姐,走到城楼最前方,大喝一声:

“放!”

号令一出,我便看到城楼上有数十个漆黑的大瓦罐应声而落,城楼下想起一片不小的哀嚎,紧接着便传来了浓浓的灯油味儿。

“射!”

我大姐夫又是一声号令,话音还未消散,宫城城楼上便向着宫门处飞出了箭雨,箭矢上都燃烧着熊熊火焰,无数羽箭闪耀着划破夜空,远望去,当真绚烂如烟火。

宫门处很快便燃烧起来,喊杀声瞬间变成了呼救声,火光越燃越烈,很快,连焦肉的味道都能闻到了。叛军阵营中一阵大乱,士卒们不是在挣扎着熄灭身上的火焰,便是在奔走着躲避燃烧的战友,不断有人倒下,不断有人后退,我听到远处,有人声嘶力竭地嘶喊道:

“不许退,都不许退,不准后退一步。”

这声音,听起来分外熟悉,像是一位不要脸的故人。

江稹的嘴角勾了起来,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,二姐夫乘势递上了一把长弓,江稹接过,向前一步,搭上了一支被点燃的羽箭,长弓拉满,江稹一松手,这支羽箭,便如鹰隼般越过了宫门上方,越过了泱泱叛军的队伍,如有神明操控般,坠击而下。

叛军队尾很快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,想必刚刚那一箭,真的射中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。

我看到我大姐夫和二姐夫的眼中都不由得流露出了惊叹之色,回想起江廉当年那三箭才射落的大雁,简直就如同儿戏。

夜色太深,又有浓烟升起,我这个夜盲眼越发看不清下面的局势,只觉得火光刺目,越想看清,却偏偏越什么都看不见。

不一会儿,我听到二姐夫对江稹说,叛军准备撤退了,江稹点了点头,我二姐夫似乎也明白了什么,伸手从靴内掏出了一支烟火,点燃后,便迅速扔到了夜空之上。

烟火在宫门的正上方炸开,一瞬间,又有无数兵勇从街巷中涌了出来,将来不及逃散的叛军紧紧围住。那些叛军一开始还准备奋力突围,但不久,这些人便意识到自己的反抗不过是以卵击石。十二卫府兵力充足,严阵以待,任何一个叛兵,都插翅难飞。

“朕只要几个主谋,其余的,就地处决。”

我听到这句话,禁不住偷偷看了看我娘的脸色,没想到我娘一脸淡定,甚至目光中还对江稹流露出来赞赏的意味。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,也把吊起来的一颗心,放回了肚里。

看来,连我娘都觉得,江稹,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帝王。

江稹好像察觉到了我刚刚的那阵不安,便又将我拉到了他身边,轻声问我:

“吓到了吗?”

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对他说:

“有你在,我不会怕的。”

江稹虽然笑了,但眼神里,还是露出了一丝丝内疚,他俯身在我耳畔轻声说道:

“本来是不想带你来看这种残忍的场面的,但今夜毕竟有危险,朕害怕宫中有叛军的内应,所以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后宫,只能把你,还有文家人,都带着朕的身边。”

我听了,心里一暖,踮脚轻轻亲了亲江稹的脸颊,江稹笑着捏了捏我的手,有些依依不舍地对我说道:

“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,朕还要去继续处理这些叛军,你先乖乖和姐姐们在一起,好吗?”

我点点头,悄然后退了两步,站到了我大姐身边。

我大姐挤到我身边,低头偷偷对我说:

“皇上也真是的,也不告诉我们是这样的好戏,早知道,我带些瓜子来。”

这句话被二姐听到了,她皱了皱眉毛,我以为她要数落大姐,没想到她从袖口里抓了一把瓜子给她!

“文清渠,你也不知道问问我有没有,我这磕了半天了,唉,就怕回去又要上火。”

我不想理这两个人了,只是远远地望着江稹,只听到我二姐夫上前回报,说宫中无虞,没有任何一处宫门被叛军攻破。

江稹点了点头,又问他,那天牢呢?

二姐夫说,对天牢的进攻极为猛烈,不逊于攻击宫门的兵力,但好在天牢有提前布防,最终有惊无险,将叛军都击退了。那些从天牢败走的叛军还想逃奔出城,但也被十二卫府拿下了。

之后,又有数名我叫不上名字的武官来回奔走回话,他们向江稹回禀的事情,我并不能一一听懂,但好像,今夜一切顺利,皆如江稹所料。

终究,这长安城里的所有风起云涌,都逃不过他这位主人的掌控。

江稹忙碌了好久,最后才转身,对着城楼上的众人说道:

“今夜让大家受惊了,叛军已被剿灭,都随朕回宫吧。”

说罢,他大步走到我面前,牵起我的手,对我说:

“清涧,我们走吧,去给所有恩怨,画上一个结局吧。”

我轻轻地点点头,和他并肩走下了宫城城楼。

33.

江稹带着我,一路就走到了大殿后侧,他命人将我偷偷带到屏风后,依祖制,嫔妃不得进入朝堂正殿,但江稹说,不管祖制如何,我必须亲眼见证贤王府的结局。

朝堂上,已经站满了被江稹留下来的臣工,我在屏风后站定,刚看了眼大殿的模样,江稹便进门了,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龙椅上坐下,然后传旨把那些罪人都带上了,神色平淡得好像他只是在要一杯茶喝。

不一会儿,便有八九个五花大绑,满身狼狈的男人被带到了江稹面前,几个人一进门就哭着趴在地上,一边痛骂自己,一边哀求江稹饶恕。只有一个人,远远地站着,也不说话,一脸麻木,仿佛此事与他无关。那些大臣们见到这一幕,也都是交头接耳,议论不绝。

我透过屏风仔细看去,只见那人脸上有好大一处伤口,左眼被纱布包了起来,还在不断渗血,脸上脖子上有多处烧伤,样貌已然全毁了。

江稹好像一点也不急着发话,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手上的一份名册,任由这些人失声痛哭,等到他们嗓子都有些沙哑了,他才咳嗽了一声,只这一声咳嗽,便收住了满殿的嘈杂。

“众爱卿,今夜有一个问题,困扰了朕很久,这些罪人想要朕的命,朕都知道,可为什么,还要进攻天牢呢?朕刚刚将羁押犯人的名册都翻了一边,可还是不得其解,众爱卿说呢?”

江稹此话说完,列位臣工中立刻有一人站出来,对着伏地颤抖的几人厉声喝道:

“尔等贼子还不召来,为何攻击天牢?若再有一丝隐瞒,绝不轻恕。”

此话问完,那跪在地上的几人反倒不出声了,互看了几眼,有些面面相觑,终于,其中一人微微直起身,一边断了线似地往地上落泪珠,一边声如蚊蝇般说道:

“回陛下,罪臣等攻击天牢是,是为了贤王侧妃。”

听到这个答案,朝上那些大臣,又开始了窃窃私语,那个问话的臣子眉头紧锁,又再次厉声喝问道:

“休得胡说,那侧妃不过是一介罪妇,就算救出来,也只会连累贤王,焉值得你们花这样多的兵力去救,还不速速如实招来?!”

说话的那人哭得更厉害了,一脸的悔不当初,边哭着,边颤抖着开口说道:

“陛下,陛下恕罪啊,罪臣并非是要劫狱救贤王侧妃!是要了结她的!罪臣本不想掺合贤王府的这趟浑水,实在是,被侧妃拿住了把柄要挟,陛下明鉴,臣是被逼造反的啊!”

江稹默默地听着,出神地看着这几个人,手里把玩着他自己的玉玺,好像并不关心这几人在说什么。

那问话的臣子却是八卦,又更向前了几步,斥责几人还不将实情全盘托出,那几人一时面红耳赤,羞愤交加,最后,还是边继续痛哭,边说出了背后窝囊到极点的实情。

“回陛下,臣,臣等几人,具曾是贤王侧妃的倾慕者,但是侧妃未嫁之前,乃是何等骄矜,丝毫不曾将罪臣几人放在眼里。待到侧妃出嫁后,不知怎的,却突然对臣等刮目相看,极为青睐,一日,臣收到侧妃私信,说对臣份外想念,让臣假扮苏府的人,乘一顶小轿子,轿门上插一枚竹叶,前往贤王府与她相会。”

说罢,那人又大声抽泣了一番,被问话的臣子申饬了几句,才咬牙说了下去。

“那日在贤王府,侧妃对臣格外亲热,臣一时没把持住……就……事后,侧妃便以此事相要挟,让罪臣扶持贤王,若不答应,就将此事告知贤王,来个鱼死网破。”

说着,那名罪臣往大殿的地砖上狠狠叩了好几个头,声音之响,令我以为他的脑袋要裂开了。

“罪臣糊涂啊,心里一时害怕,就答应了,侧妃又以美色诱惑,让臣常来府上联络,臣就不知不觉,越陷越深,直到,直到侧妃下狱,才如梦初醒。臣本想趁着侧妃入狱,就此和贤王府划清界限,谁知,谁知侧妃那个失德妇人,竟还阴魂不散,派人来微臣府上传话,说怀上了罪臣的骨肉。逼罪臣与贤王一道造反,还说贤王手上,攥着臣私下与之结党的证据啊!”

这脸上已经扭曲成一团,让人看不清容貌,只听到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,在继续说着:

“陛下明鉴,臣真的是一时糊涂,臣只想趁着贤王作乱的时机,攻破天牢,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侧妃解决,以绝后患。都是贤王,都是贤王和侧妃威胁臣等,臣等鬼迷了心窍,才会犯下这样的滔天罪行啊!臣等几人,若是早知道那苏氏心怀叵测,生性放荡,裙下之臣无数,哪里会甘心为了她,给贤王造桥铺路呢!到如今,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谁的种,臣等都说不清楚啊!”

这人说完,一同趴在地上的几个人也都纷纷抬头,一边痛哭,一边七嘴八舌地诉说,自己也是被苏婉媚设计,被江廉威胁的糊涂蛋。只剩下那个远远地站着的人,仍然一言不发。

江稹没有再理会这些人的痛哭哀求,倒是抬眼,看了看远处站着的人,冷笑着问他:

“江廉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
江廉也冷笑了一声,抬头,用仅剩下的右眼瞪着江稹,轻飘飘的说道:

“还有什么好说的,若不是父皇当年昏庸,将皇位传给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我江廉,岂会有今日。”

说完,他顿了顿,突然爆发出了惊天一吼:

“江稹!我沦落到这步境地,都是你害的!”

34.

江稹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地靠在了龙椅上,半晌,他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玺,开口对江廉问道:

“江廉,朕听说,贤王妃还活着的时候,在你府上,受了很多苦,如今,她死在你的荷花池里,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点点难过?一点点内疚?”

江廉听了此问,仰头大笑了两声,边笑对着江稹说道:

“难过?!内疚?!本王倒是觉得,终于把那个没用的女人弄死了,是我此生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。一个永远粗野,肮脏,没心没肺的野丫头,简直让我想吐,父皇将她许配给我,就是对本王最大的侮辱!她和她那个楚国公父亲,都不过是没用的蝼蚁,弄死一只碍眼又碍事的蝼蚁,又有什么值得难过?值得内疚?”

我忍不住在屏风后捂住了嘴,拼命的掐自己的手背,好像只有这样,我才能勉强遏制住心里的怒火,不让自己冲出去,掐死江廉。

江稹听到他的这个回答,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,只是点了点头,淡淡地说:

“听到你这个回答,朕对于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,就没什么可难受的了。”

说完,江稹从龙椅上起身,负手走到玉阶之前,从高处俾倪着江廉,语气淡漠地说道:

“当年,朕十一岁,你十三岁的时候,老师教授我们二人策论,朕还记得,你的第一篇策论,写得平平,没有得到老师称赞。你自以为耻,从此,就再不屑练习策论了,只专注于钻研你一向擅长的诗文词藻,写一些浓词艳赋,还交给人到处传颂,一下子就让你自己被传成了长安城人尽皆知的才子。江廉,朕现在再问你一回,你,会写策论了吗?”

江廉很明显没有聊到江稹会问他这个问题,又好像,这个问题确实戳到了他的一个痛处,他向后退了半步,双唇一阵颤抖,最后,还说高声对江稹喊道:

“你从小就是个俗物,如何能懂得词赋之精妙!你在诗词上比不过我,一向嫉恨我比你更有才名,退一万步讲,以本王的才华,什么策论,什么老师,何须我放在眼里,你岂可与我相比!”

江廉这段话说完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那些臣工中竟然穿出来少许讥笑之声。江廉有些恼羞成怒,他向前大跨了一步,重心却一个不稳,狠狠地摔在了地上,这一摔,让那些讥笑声,更明显了。

“你们,你们这些只知阿谀奉承的无知小人!都是走狗!都是嫉妒本王!”

江廉从地上勉强抬起头骂着,原本就没什么好肉的脸,变得更可怕了。江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笑过,反而还看着江廉,继续如常说道:

“朕到现在也不明白,为什么只是一篇没写好,你就从此对策论不屑一顾了,朕的第一篇策论还不如你,简直狗屁不通,但朕再写第二篇,第三篇就是了,总有写好的一天。你刚刚说,朕的词赋不如你,朕就姑且算是吧,那你跟朕说说,词赋之外,你又有哪一点,强过朕吗?凡是你不擅长的,就立刻放弃,所以早从你放弃写策论的那一刻,你就已经没有资格,跟朕一争天下了。”

“那不过都是父皇偏爱你罢了!本王哪里不比你强,哪里不胜过你,如果不是父皇偏心,哪里轮到你这个庸才来当皇帝!”

这一席话,引起的讥笑声更多了,我在屏风后又捂住了嘴,好怕自己忍不住骂出声来。世上还有比江廉更无耻的人吗?他不成功,不成才,反怪先皇没有识人之明,偏心江稹?

正想到这里,朝臣中便也有一人站出身来,对江稹说道:

“回陛下,听贤王所言,都是陛下太过优秀,才害他与帝位无缘。依臣愚见,贤王此人当真顽冥不灵,不堪教诲,还望陛下从速发落,夜已深,陛下还需保重龙体,早些安寝。”

这也是个耿直的人,看不下去江廉这幅嘴脸,开始催江稹早点回去睡觉了。

江稹点了点头,叫了人上来,准备把这几人都带下去,伏地的几人听闻此言,一脸惊恐,都忙不迭地向江稹求饶,唯有江廉任凭摆布,好像无所谓一般。

眼看他们都要走出殿外了,江稹又突然喝住了众人,一行人在殿门口停下脚步,江稹走回到龙椅上坐下,对江廉问道:

“关于你的侧妃,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江廉听了,突然低头暗笑了许久,笑声一声比一声大,仿佛想起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情。

过了好久,他才勉强止住笑声,看了看他周围的那些人,又看了看江稹。

“你们,都想问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吧?”

江廉说着,又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“知道她老爹为什么肯让她当个侧妃吗?她小时候因为练舞,意外受过伤,大夫说,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生育了,她爹早就知道,为了不让她伤心,才一直瞒着她。我到苏相府上提亲的时候,还没开口说出我们俩的私情,苏相就感激涕零地答应了,还许诺,给她陪嫁几个标致的丫头,只要我日后把通房生的儿子,过继一个给她。”

说完,江廉又是一阵大笑,好像他真的觉得这太好笑了,一个站不稳,跪在了地上。

“可是,可是她那个通房刚怀孕,就被她弄死了!蠢物,真的是蠢物啊!不过虽然蠢,但是可真好利用啊,只要我开口,不论什么样的男人都能被她拉下水来,不枉费我平日里对她花了好多心思,不然,我黄泉路上,岂会有现在这么多的同伴!”

他身侧的那几个人都听愣住了,突然间,那些人都挣开了护卫,对着江廉就是一顿乱踢,江廉本就受了重伤,这一段乱打,更是吐出血来,昏了过去。

护卫们用了好大的力气,才将几人拉开,拖走。

而我站在屏风后,只觉得感到一阵阵的无力,双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
35.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朝臣们都散了,江稹才出现在屏风后,我一见到他,便忍不住整个人都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
江稹一边安抚着我,一边将我抱起来,一路往寝殿走去。我缩在江稹怀里,全身不住地发抖,问他,到底贤王府里,还有多少秘密,多少腌臜,多少为人不齿。

江稹紧紧地抱着我,对我说,一切都过去了,都已然化为往事,今晚,我也算看到了人心最黑暗的一面,这些黑暗是无底的深渊,既然我知道了这深渊有多恐怖,那日后,就绝对不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黑暗,他会一直站在我前面,不会让我再受这样的恐惧所威胁。

可我还是颤抖,万幸江廉当年,只是在身体上折磨我,并不屑把这些更细碎的黑心思,用在我这个无用之人的身上。否则我真的不知道,等这些黑幕被戳破的时候,我该有多痛苦,多疯狂。

想想苏婉媚吧,她绝对想不到,自己害了那么多人,使了那么多下作的手段,甚至不惜用身体为江廉抓朝臣的把柄。可最毒的,却是江廉用在她身上的心计。他居然从开局之初就知道,苏婉媚不能生育,相国府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成为什么皇后的。

雨花阁的一夜欢愉,换来的是一条不归路,不知道她当时怦然心动,对江廉意乱情迷的时候,可曾想过,自己也已然成为了江廉的愿者上钩。

那一晚,我睡得极不踏实,每每合眼,便是成段成段的噩梦,一入梦便是满身的冷汗,整整一宿,我在江稹的怀里惊醒了无数次。

江稹每次看到我被噩梦惊醒,看向我的眼神都好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心头肉。他将我抱在怀里,反反复复地安慰我,甚至懊悔他今日为何要带我去大殿上,让我听到这一切。

终于,我向江稹开口了,不是求他饶了苏婉媚,而是求他让她死得明白。至于她和江廉的下场,就都交给江稹决定吧,我想,至少对于苏婉媚而言,这个真相,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折磨了。

我听老人说过,人如果死得不明不白,死后是会化为徘徊世间的厉鬼的,至少,我不想让苏婉媚带着怨恨在这人世间永远游荡下去。

而我,也不能因为执着于当一个好人,而让我的仇恨将我吞没,我还是想做回从前的那个文清涧,陪着江稹一同到老。

江稹一口答应下来,随即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,不断地安慰着我,终于这一回,我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第二日,朝中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。

江稹下旨,凡是参与贤王谋逆的府邸,一律抄没,主谋下死牢,府上男子羁押,等候审判,女子为奴,充入掖庭。以苏相为首,朝中约有三成的权贵官员受到此事波及,或被查抄,或受连坐。

天牢内,一时人满为患。

江稹命他的亲随,亲自带了江廉去见苏婉媚,据亲随回报,苏婉媚第一眼,都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满脸伤疤,面容尽毁的独眼龙,是她那风姿翩翩的好夫君。还呵斥着,命江廉滚出去,直到江廉开口说话,她才瞬间变得面如死灰。

江廉将那天在大殿上说的话,又跟她重复了一遍,苏婉媚听后,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筋骨,一下子就瘫在了牢房的地上。江廉见她这幅落魄模样,才耻笑她,说兵变那日,她那些“苏府谋士”,集中了火力进攻天牢,就想把她杀了,好永远堵住她的嘴,她该庆幸自己如今还能安然活在天牢里,虽然,也活不久了。

苏婉媚撑着最后一口气,红着眼睛对江廉说,她不信他的鬼话,否则吕太医为什么会帮她,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她。

江廉笑了,笑得极为开心,对她说,那吕太医可能是唯一一个对她有情有意的,他早就诊断出苏婉媚不能生育,还愿意陪她演戏,帮她通风报信。甚至,去见江廉的时候,还说,他会保护好苏婉媚,给她伪造医案,等她到了该生产的时候,会偷一个婴儿进来给她。

只要苏婉媚能活下去。活到江廉能兵变成功,救她出来。

连江廉都好奇,他为什么会对苏婉媚这样死心塌地,他问了苏婉媚好几遍,她最后,也只是木呆呆地说了一句,她曾经在吕太医受人冤枉的时候帮过他一次。

江廉听了,似乎很是不屑这个答案,他冷笑了一声,然后以恶毒的口吻对苏婉媚说道:

“本王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情,到头来,他只是馋你的身子罢了。”

说完,他不待苏婉媚反应,转身便走出了她的牢房,这句话,也就变成了他此生对苏婉媚说的最后一句。

据天牢的人说,苏婉媚就这样没有表情,也没有反应地坐在地上,坐过了白天,坐过了黑夜,连眼睛都不知道有没有眨一下。

第二日,吕太医如约来给她诊脉,典守忙着安置天牢新来的囚犯,一时疏忽监管,没顾得上牢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。等过了好久都不曾见吕太医出来,有人进去查看时,却发现他已经被苏婉媚割喉而死了。

而苏婉媚手里握着一块破瓷片,眼神呆呆的,再也没有恢复清明。吕太医的尸体被抬走后,一有人想接近她,她便狂喊乱叫着,说自己有身孕,不许人靠近。

她就这样,生生绝望到疯了。

朝中很快有了关于苏婉媚的处置,判处苏婉媚斩首示众,但她疯了之后,没人能帮她诊脉,就算强行按住了,也会因为脉象紊乱而诊不出任何结果。江稹虽然有意尽快给她一个了断,但奈何朝中众臣还是纷纷奏议,硬要江稹等上十个月,看她确实产不下婴孩,再做处置。

如作茧自缚般,她就这样疯疯癫癫地,终于还是在天牢里又熬过了十个月,据说,她每日食量都很大,又爱吃酸辣的东西,嘴里一直说着不能委屈了孩子。没过不久,昔日的长安第一美人,就已经变得不堪入目。

十个月过后,她终究没有任何生产的迹象,医女诊治后,说她那隆起的腹部,都是痴肥而已。

最后,她终于解脱了。

至于江廉,因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江稹终究没能判他死刑。他将被终身圈禁在了贤王府的佛堂里,日常待遇,与我在王府时相当,吃冷饭冷菜,每日抄佛经,提水擦地。

据看守说,他日日都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咒骂江稹,在小小的佛堂里困熬了三年,终于在一日清晨悬梁自尽了。

冥冥中,所有冤冤相报都终于迎来了终结的那一日。

36.

我有想过很多次,等江廉和苏婉媚死后,那种释怀,到底会是什么样子。

可实际上,我不用等到他们真的一命呜呼,就可以释怀了。江稹告诉我这两人的判决时,我便感到自己的心里一阵轻松,又是一阵畅快。这轻松,就好像一根深埋骨肉中的毒刺,被一下子拔了出来,这畅快,又好像伤口被抹上灵丹妙药,一瞬间便恢复如初,全无疼痛。

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,我突然就明白了,江稹说的“诛心”是什么意思。

比输了一局棋更可怕的是什么?是在棋局结束时,输了,还突然被告知,这局棋,从开局的时候,你就没有赢的可能。棋局中的那些布局,那些谋划,那些让你捏了一把冷汗的兵行险着,都没有任何意义,到最后迎来的,都不过是同样的结局。

江廉和苏婉媚这两个名字,终于开始从我的心头淡去,听取她们二人的近况,很快就变成了索然无味的例行公事,后来索性都中断了,直到先后听到她们二人的死讯,我才茫然间发现,对这二人的恨意和怨忿,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。

我的册封大典早就如约举行,我以楚国公府养女的身份,被正式册立为贵妃,代掌皇后凤印。

原本以为,册封时,会有很多人认出我,但没想到,只有与我娘交好的几家夫人私下说,贵妃的眉眼,有些像从前的贤王妃。

但她们也还说了,虽然像,但贵妃生得比贤王妃好看太多了,贤王妃出嫁后还是又瘦又小,脸儿成年蜡黄,头发粗粗硬硬,像枯草似的,哪里有贵妃这样肌肤莹润,纤侬合度。

从前在贤王府受了那样的折磨,又怎么会好看,能养出如今这样的容貌,也都是因为我已日日被江稹捧在手心里,细心呵护。

更多人说,贵妃只是眉眼有些相像,气质完全不同,贵妃端庄凝重,哪里像贤王妃一般冒冒失失,言语无状。

我听到这个评价,心里冒了大概一脸盆的冷汗,这要是被她们发现,我私下像个小孩子一样,那不就很快露馅儿了?!

仪典过后,我就开始很认真的学习宫规礼仪,江稹也很乐意在我学习的时候,在一旁看笑话,他说我越是练习走路,走得就越僵硬,简直像有鬼附身的木偶。

就,有他这样在我身边打岔,我学习宫规礼仪的道路就非常不顺利。

我一时心急,扯着江稹就问他,我这么愚笨,倘若我管不好这个后宫怎么办?

江稹一边贼笑着,一边说,反正他今生就打算要我一个女人,我能管好我自己就可以了。我听了,双手一叉腰,问他,如果我连自己都管不好呢?

这一问,倒是把江稹给问住了,第二天,他就火速把春华、秋实、夏蝉、冬雪给弄进了宫来。这四个丫头见到我,那是一阵……拳打脚踢,她们连成一排质问我,为什么,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来接她们。她们在相国寺住得都快发霉了,每天都在跟来上香的香客讲我的故事,什么贤王府的狗洞啦,摘莲蓬充饥啦……

等等,狗洞?摘莲蓬充饥?!

我说我大姐二姐从哪里听来的乌七八糟的传言,感情是这四个死丫头传出去的!

局势瞬间逆转了,我追着这四人满后宫跑,累了一整天,等晚上江稹来找我的时候,我已经自己一个人睡着了。据江稹说,他发现,我累了的时候,打呼格外响亮,而且节奏感还很强。

第二天起来,春秋夏冬四个丫头,用近乎吵架似的讨论来决定自己帮我看管哪一部分宫务,我一边吃葡萄,一边问她们,这样真的好吗?她们就愿意一直跟着我,不准备出去嫁人了?

春华瞪了我一眼,说,我嫁到哪里,她就跟到哪里,从前嫁到狼窝里,她们四个都不离不弃,如今钓上了金龙鱼,别想推开她们四个。

倒不是我想推开她们四个,但若是在宫里,我不会委屈她们一辈子当宫女,早晚要给她们位分的。但是我担心,她们如果真的成了妃嫔,会一辈子都有名无实。结果,这四个人齐声问我,谁需要坐实了?!她们就想当个只吃份例,不用侍候皇上的富贵闲人!

我去问了问江稹,能这样干吗?

江稹听了,第一次因为我去打扰他,而放下了手中的笔,还有奏章。他俯身将我按在了龙书案上,咧嘴一笑,露出了一排不怀好意的小白牙。

“清清,你这是要给朕举荐你的侍女?”

我听了,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,说我没有这个意思,我家四个丫头,惦记的就是他的钱,根本不是他的人!

江稹听了,脸上的冷笑一点都没有变暖,一张俊脸又凑了上来,盯着我说道:

“清清就一点都不担心朕会惦记她们?你对朕这么信任,朕很不满意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,有点紧张,又有点期待的,闭上了眼睛。

你猜,抓痒和亲热,到底会是哪个?

答案是两个都有。

江稹先是将我按在桌上,好好唇齿缠绵了一番,待我神思迷乱,想入非非的时候,压着我便抓痒,直抓到我笑得岔了气。

第二天,江稹给我身边的单独设立了四个正三品女官的职位,月例那叫一个丰厚。

四个丫头心满意足地当了女官,江稹来我宫里时,这四个人第一件事不是磕头谢恩,而是义正严辞地跟江稹说,她们都是我的人,请皇上自重,绝对不要自作多情,随便打她们四个的主意。

哈哈哈,江稹气得脸都黑了,直接跟这四个人对呛,结果,一口难敌四嘴,毫无悬念地败下了阵来。

37.

我当贵妃的当年就怀了身孕,江稹很是得意,上朝吹嘘,说自己仁德天佑,此胎必得贵子,还顺口夸了我爹文胜,说他传授的房中术果然灵验。

呸,这种事情也敢拿来在大殿上信口胡说,是生怕自己当不成昏君吗?!

结果朝中大臣果然都骚乱了起来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后来更是都毛遂自荐要给江稹传授房中术,甚至联起手来排挤我爹,不许他再私下跟江稹说些有的没的。

这算得上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了吧,江稹一开始也没闹明白怎么回事,后来才打听清楚,原来那些朝臣看我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,生怕我爹的房中术,让江稹也净是女儿。我爹那样一个好脾气的鹌鹑,终于也恼了,大殿上就把小手手一甩,不干了!辞官!回家!哄我娘!

女儿是他一生的死穴,谁说女儿不好,他准跟谁急。

我大姐和我二姐很是羡慕我,经常进宫来沾沾我的喜气,可能这龙胎确实有点意思,不过一两个月,我这两个姐姐也都先后诊出了身孕,算算,小孩生出来,最多差不过三个月。

我娘被我们三个人惊得咬牙切齿,她说要么就都没有消息,要么就三个一起来,三个丫头的产期都临得这么近,到时候让她顾哪一个?

我们姐妹三人互相看了看,我二姐说:

“要不然,抓阄?”

我娘噌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,指着我二姐说:

“文清溪,我提醒你,再敢抓阄,我把你从文氏的宗谱上剔出去。”

虽然我二姐的名字本来就不在宗谱上,但她还是吓得那叫一个哆嗦,忙说再也不敢了。唉,楚国公府的传统这是说没就没啊!

我们姐妹谦让了好一阵也没商量出结果,最后又都甩手给了我娘,对我娘说,左右不可能都生在一天,谁生产了,我娘就跑去谁那里呗。

结果还真的没生在一天,我生在八月十五,我大姐生在八月十六,我二姐生在八月十七。可怜我娘,整整三天没合眼,她说快把她这个人都熬完了,脑子都快成一块木头了,可能明年诗会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。

我生产时很顺利,但据秋实说,江稹还是在房外脸色惨白地候了一夜,眼睛都熬红了,两只手上,都满满地是他紧张时咬出来的牙印,第二天我醒了,他在床榻旁守了整整一天,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罢朝。

出了月子后,江稹亲自将我抱进了他的汤沐所,亲手替我解开了发髻,为我浣濯涤净长发,我二人在温热的池水中肌肤相亲,恍然间,又宛若回到了我初入宫时的那般忐忑,又心动。

我和我大姐都是男孩子,唯有我二姐生了一个宝贝闺女,听我二姐说,她这小棉袄,从生下来就很好哄,每天吃饱了,就是咯咯地笑,我二姐夫喜欢得什么似的,天天就想在家哄女儿,这小女儿快把我二姐夫的官儿都笑没了。

我和我大姐很是羡慕,甚至江稹都说,既然有了小皇子,下一次,可以要个小公主。他做了父亲后,性子还是没怎么大变,每次来陪我,都能跟小儿子玩上好一会儿,据夏蝉说,还看到过他,偷吃小皇子的苹果泥。

我听了,气得要揪他耳朵,结果江稹可怜巴巴的看着我,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苹果泥了,后来长大了,姑姑就不许他再吃这么幼稚的点心了。一席话说得好委屈,我这个刚当娘的,一时没忍住,亲手给他做了满满一整碗的苹果泥,江稹吃完以后,一整个晚上都开开心心的。

两年后,我们姐妹三个又差不多时候怀孕了,这回,我和大姐如愿生了女儿,换我二姐生了儿子。过年的到时候六个孩子凑在一起,用江稹的话讲,哭声能把长安城半城的人从睡梦中惊醒。

生下小公主的第二年,江稹信守他当年的诺言,扶立我为中宫皇后,从此,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,世人,也就此都知道,江稹,是我文清涧的夫君。

我册立皇后不久,宫中太后薨逝,她是先皇原配发妻,也是先皇遗留下的最后一个女人。江稹说,她只比我姑姑早一年入宫,生前待六宫众人一向恩慈,所以我姑姑,到临终前都甘心只做一个贵太妃,更嘱咐江稹,她死后一定要善待太后。

我受江稹所托,亲自为太后收敛,在整理太后遗物时,从她的枕头下,发现了一束枯黄的结发。

我握着这段已有了不少年头的发束,突然间心意纷乱,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,直到我亲自出宫,将这段结发供奉在了太后灵前,看着牌位旁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,我的心头,才终于有了一丝宁静。

回宫后,我突然就很想见江稹,虽然知道会有些不合规矩,但我还是厚着脸皮,去找他了。

一进他的书房,我便看到他临窗坐着,正在笔走龙蛇地写着什么,偶尔微微皱一下眉头,好像发觉了什么不通顺的地方。好像从很久以前,我每次来到书房,总能见到这样的江稹,但不知为何,我今日格外贪恋他这幅模样,便悄悄倚在门口,痴痴地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,江稹才察觉到我,他放下笔,起身招我过去,我笑着走到他身边,江稹牵起我的手,有些意外的说道:

“清涧,今日怎么了,为何这样看着朕,既然来了,为何不叫朕呢?”

我看着江稹,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红着脸开口问他:

“江稹,那束结发,你还留着吗?”

江稹听我这样发问,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,他伸手,从衣领里拽出一个荷包,还是那个熟悉的荷包,只不过,过了这些年,荷包的颜色有些黯淡了。

“清涧和朕的结发,朕一直都贴身戴着。”

我托起那荷包,仔细看了看,然后就郑重地放回了江稹的衣领里。

下一刻,我踮脚抱住他了,脸贴在他的胸口,轻声说道:

“要好好戴着,要一直好好戴着。”

我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他胸前,将我刚刚去过太后灵前的事情跟他说了,江稹听后,有些伤感,他对我说,太后从前也是个有才华的女子,但是一生无宠,也没有生育过子女,先皇去世后,她便幽居宫中礼佛,不许宫中人去打扰,更鲜少见人,就这样枯守宫城,直到身子再也撑不住了。

江稹少年时,曾在太后处,看到过一篇她写的长诗,大意是说,宫城如一处牢笼,将众多青春年华的女子困于其中,牢笼狭小,寂寞无边,女子们想要逃离,却又毫无希望,就仿佛鱼儿一生被困于鱼池,明明知道这只有方寸之地,却又没有半点办法,能脱离池水。

江稹还说,那首诗写得非常哀婉,他看过后便永不能忘怀,即便登基为帝后,也常常警醒自己,要真心待我,不能让我的一生,也如太后诗中众女子一般哀怨。

我笑着回望向江稹,对他说,他从不是那样的帝王,有他在,有他的深情如许,这宫城,从来都是世间最令我留恋的地方。

即便,这宫城,当真若一处鱼池一般,要令我一生洄游其中,那其实,我也不会有半点被困其中的幽怨与哀怜。

世人看向长安城,看向皇宫,多半只会想起,书中所写的“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,又有几人能得知,自从与江稹相知相许,我便是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。

就算在长安城这座天下第一的鱼塘里,文清涧和江稹,也是众多鲽鱼中,最般配,最恩爱的一对!

鹣鲽有情,何惧苍天,何畏江湖。

江稹啊,子非鱼,焉知我不安于你的一池之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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